良将之殇：杨业为何兵败陈家谷？
陈家谷之战，名将杨业兵败身死。
这段历史后来成了杨业与潘美的“忠奸”故事的原始素材。
回顾此战，我们会发现：杨业之死，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忠奸故事。
杨业之死，源于一个系统性悲剧。
作战任务
986年，雍熙北伐，宋军惨败。
潘美、杨业的西路军撤回代州。
大宋西路军虽有损耗，但尚未伤筋动骨。
此时，宋军似乎可以在代州稍事休整，再视机会，或再出雁门北伐，或以雁门为依托，以雁北各州为缓冲，与辽军相持。
计划赶不上变化。很快，情况发生了变化。
耶律色珍越城攻取寰州，使雁北各州与雁门以南的联系有被切断的风险。
辽军的耶律色珍在攻取蔚州后，没有逐城逐城的攻击，而是直接攻取了寰州。
辽军控制雁门关门口的寰州，意味着雍熙北伐中收复的朔、云、应州等州与雁门以南地区的联系被切断！
如此，不但雁北各州难以保全，而且，大宋在这些地方安置的官吏，以及在雍熙北伐中积极支援宋军的百姓都将面临危险！
如果放弃官吏、百姓，政治影响不堪设想！
因此，宋太宗下诏，令潘美、杨业等人率军接应朔、应、云各州官吏百姓撤回雁门。
杨业的计划
如何完成天子的任务？宋军众将召开军事会议。
杨业提出了一个避敌锋芒的建议。
今契丹兵益发，不可与战。朝廷止令取数州之民，但领兵出大石路，先遣人密告云州朔州守将，俟大军离代州日，令云州之众先出。我师次应州，敌必来拒，即令朔州民出城，直入石碣谷，遣强弩千人，以骑士援于中路，则三州之众保万全矣。——《宋史.杨业传》。
杨业的计划。
杨业的这个建议深得兵要！
1、攻敌必救，调动敌人。
耶律色珍越城攻击，确实威胁了各州与雁门的联系，但同时，他自己的后路也是很危险的。
宋军抵达应州，就是切断了耶律色珍的后路，耶律色珍当然会来救！
2、避敌锋芒，掌握主动，战与不战在我。
在这个计划中，战与不战，在宋军。
辽军如果好打，宋军可以与之一战。辽军如果不好打，宋军可掩护应、云二州百姓撤回。
如果执行此策，最大的风险是：风声走漏，杨业企图被洞察，计划无法实施。
但即便如此，风险比直接进攻辽军也小得多。或者说：此计不成，先抵应州，再行决战，也有“先处战地的优势”。
可惜，宋军的决策体系却很有问题。
奇葩的会议
当时，宋军高级将领有：主将（云、应、朔等州都部署）潘美、副将杨业、兵马都监王侁、团练使刘文裕等人。
杨业的建议，遭到了王侁的强烈反对。
王侁的企图是“趋雁门北山中，鼓行而往马邑”。
此前在山西战场，宋军对辽作战胜多负少，宋军屡以少胜多。
山西宋军此前与辽军作战不落下风，飞狐之败，也是中伏而已。
所以，王侁根据过往交手纪录，做出宋军有能力正面击败辽军的判断，本来也属正常。
这原本只是正常的会议讨论，而此前宋军的军事会议也常常能拿出正确的决策。
王侁、刘文裕此前都有过不错的军事表现，不是“小白”，在正常的氛围下，他们与潘美、杨业组成的这个领导班子是有能力通过讨论拿出正确决策的。
可是，这次会议的氛围却使正常的军事讨论变形了。
君侯素号无敌，今见敌逗挠不前，得非有他志乎？——《宋史.杨业传》
王侁露骨、强烈地讥讽、质疑杨业的动机，把正常的军事讨论上升到“得非有他志乎”的身份质疑。
刘文裕支持王侁。
蹊跷的是：主将潘美似乎没有表达意见！
这样的问题，军事主官居然沉默！
潘美的沉默，并非因为人品问题。
由于北宋对武将的打压。高级将领的精神面貌早已变得扭曲。
自有宋以来，尤其自太宗登基以来，武将都遭到严格的打压。
7年前，名将郭进因为对监军田钦祚不满，只是言语有不敬，就被迫害到自杀！
监军，得罪不起！
夹着尾巴做人，成了这些高级将领的“时代特征”。
潘美功劳大、资历深，虽然还远远不像当年韩信一样“功高震主”，但在当时扭曲的氛围下，也是要小心谨慎的。
潘美不发言，杨业被“身份质疑”，万马齐喑，会议结果就完全采纳了王侁的意见：“趋雁门北山中，鼓行而往马邑”。
其实，决策虽有高下之分，但如果上下一心、团结一致，即使不能取胜，后果未必会变得不可控。
与之相比：相互猜忌、制衡的氛围，比一个错误的决策更容易引发灾难！
灾难，来临了。
后手：陈家谷
杨业不得不出战。
他指着陈家谷，对潘美说：如果你们能在这里部署步兵强弩为左右翼相援，等我转战到此，你们再夹击对手，我们或许还有救，否则，我们可能要全军覆没了。
杨业再次表现出了他出色的军事眼光。
陈家谷非常利于伏击。
陈家谷，在今陈家沟，设伏于此对宋军非常有利。
1、地势利于伏击。
陈家谷的地势可谓“绝地”。
南、东、西三面是管涔山环绕，只有东北方向有一个通往恢河的孔道！
2、利于观察。
站在阳方口对面的托逻堡，远远可以看见朔州古城。
宋军将领可以根据观察到的情况，安排、调整部署。
杨业说得一点没错，如果他到了这里，没有援军，那他恐怕飞都飞不出去了。
但杨业或许谦虚了一点：如果潘美、王侁能依计伏于陈家谷，而杨业又能成功将辽军引来，不但宋军能挽救杨业，甚至可能重创敌军！
潘美、王侁答应了杨业的请求。
杨业出击！
中伏
耶律色珍得知宋军来犯后，留下兵马设伏于路，自率军前往诱敌。
双方遭遇，耶律色珍“拥众为战”，杨业“麾帜而进”，双方迎头相撞，大战起来！
耶律色珍诈败退军。
杨业追击，中伏，大败！
对于杨业中伏，不少人责怪杨业轻敌。
其实，未必如此。
杨业中伏，与传统意义上“轻敌”中伏并非一回事。
1、我们通常理解的设伏，是通过隐蔽（如山地、森林）地形，突然杀出，攻击敌薄弱环节。
这种情况下中伏，指挥官负有主要责任。
可是，当时的战场环境，一马平川，绝非设伏用奇的典型地形。
而杨业的任务，本来就是在平原地带击败辽军。既然没有特别不利的地形（或者说他的任务就是要在不利地形作战），杨业当然是要继续前进的。
2、辽人“退败无耻，散而复聚”，作战时“料其阵势大小”，阵于四面，列骑为队、更退迭进，是其常规战法！
因此，耶律色珍的“设伏于路”，本质上是“前队接敌后退，后队迂回包抄”的常规套路。
杨业与辽军作战多年，既然早知敌强我弱小，又怎么会因为耶律色珍的退却而生轻敌之心呢？
因此，我认为，杨业在此处中伏，与其说是杨业轻敌、“负气”所致，不如说正如他战前所说的：“契丹益发”，众寡不敌。
杨业毕竟是名将，中伏后，按预定计划，开始将辽军向陈家谷方引，退到了狼牙村。
狼牙村，已经在托逻堡的视线之内，杨业至此，既是为了整顿军队，也是为了给陈家谷宋军示警。
爽约
杨业想多了，因为：当时，陈家谷已经没有兄弟部队了！
杨业自寅时（凌晨4点）出发，至巳时（上午10点），陈家谷宋军没有得到杨业的消息。
王侁令人从托逻堡观望，不见杨业踪迹。
王侁判断：杨业已经击败了辽军，遂引军前去争功。
潘美不能制止，也只能领军离谷。
其实，即便王侁、潘美有争功之心，如果他们能在正常、充分讨论后确定进军路线，一面侦察、一面进军，是有很大概率正好接应到杨业的！
看来，宋太宗为限制兵权，分武将之权，造成的结果是：军队已经失去正常的决策体系。指挥紊乱，军队分裂！
指挥如此紊乱，何谈胜利？
陈家谷悲歌
杨业自中午打到夜幕，终于抵达了陈家谷。
可是···不见一人。
杨业的忠义，受到后世推崇。
杨业悲怆不已，对将士们说：“你们都有父母妻子，在这里和我一起死没有意义，可以逃走，给天子报信！
将士们热泪盈眶，不肯离去，与杨业一起，以军人的方式，迎来他们的最后时刻。
73岁的老将王贵，射杀10余人，弓箭用完了，就空拳击杀数人而死。
杨业之子杨延玉也战死于阵中。
杨业身受数十处伤，仍手刃数百人！最后，马伤不能动，藏于林中，被耶律奚底射倒，被俘。
杨业被俘后，“乃不食，三日死”。
个人看法：系统性悲剧
杨业悲剧所讲述的，不只是简单的忠奸故事，更是一个长期困扰统治者的系统性问题。
战后，宋太宗做出处置：大将军曹彬降三官，监军王侁除名、隶金州，刘文裕除名、隶登州。
不过，不久后，潘美、刘文裕（谁让人家是皇亲国戚）又被复用，受到实质性惩罚的似乎只有王侁一人。
我认为：杨业之死，固然与这些历史人物的性格、品性有关，但更是一个系统性悲剧。
自安史之乱后，唐宋天子一直想尽办法限制武将权力，为此，不惜牺牲效率。
在许多大战中，他们或者不设主将，或者设了主将也没有权威。
在这种新系统下，这些才能卓著将领们，要么像郭子仪、潘美一样陷入“沉默”，要么像李光弼、潘美一样“不能制”部将，要么像杨业一样兵败身死···
总之，都无法正常发挥！
安史之乱后，大战中，大将权力往往受到严格限制。
加强监督、控制，是必要的，但为控制而过度影响效率，就要悲剧了！
回顾陈家谷之战，我想我们应该吸取其中教训，明确监管、控制的几个原则。
1、监管的边界：不干涉专业。
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孙子兵法.谋攻篇》
完全“不御”，过于理想，但你再怎么加强监管，起码的军事指挥权还是要非常明确的给到军事主官的！
此战中，主将潘美先是在进军方略这样的关键问题上一言不发，后又在王侁离开时不能制衡。
看起来，似乎监军王侁承担起了军事指挥的重任！
正因如此，此战潘美、杨业的军事才能无法发挥，宋军指挥既多失误又紊乱不堪。
如果做不到不越位、不操办，把“团长管军事，政委管生活”这样的边界划分清楚，那监管将变得有害无益。
2、只做裁判员，不做运动员。
此战中，王侁居然因为“贪功”，更改已定策略，擅自离开。
监军，怎么能以战功为能呢？又怎么能与战将争功呢？
3、重视氛围保护。
人天生不喜欢束缚，故稍有不慎，人就会在监管下陷入压抑状态。
潘美的沉默、杨业的“负气”，无不是这种压抑的结果。
因此，既能有效监管，又能保护氛围，是衡量监管水平的重要指标。
可惜，直到今天，这点还是常常被人忽视。许多组织在监管下丧失活力，变得死气沉沉。
今天，监管与效率的平衡，仍然是我们需要面对的问题。
具体的平衡点，因具体情况不同，没有标准答案。
但是，明确监管的权、责、利，保护作战部队的积极性，是建立良性平衡时不可忽略的原则。
否则，您可能也会断送杨业这样的忠勇良将！
祝君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