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

青涩流水,诗意葱茏。纯藕透过绿纱,若隐若现地溢谢成鱼白的团子融在浅水里,涟漪微漾。夕阳悄悄投下光亮,伸进暮色大地,伸入桦叶林中,黝黑的木梢舔着微弱的光,一直延展到黑寂,越来越模糊。炊烟冉冉,门前葱花一二,欣欣欢喜,饱吸着人间烟火。饿了,撷取河畔桂花一二,见纷乱的暗影垂落进吹开的水皮里,温醇的雾霭从林间升腾起来,纯美的烟叶色,印在暮晖里。银杏纤弱的树干,细腻的描勒在院后,柳丝垂条轻缓地飘扬在流霜里,勾画了一童年的故事,深浅不一。顺着藕丝牵引到刚刚好的一方桂糯糕的闪光上,追上,渐渐侧映在庭前绰绰人影中……

时光退守到离乡的那年……

舍了秋风,春又来。那初春一汪温汤恬静的阳光在屋里泄泄融融地铺开,浴在澄明的光霭里,似有暗香浮动,流动成一种诗韵。沿着回忆,追着晨光,拾着百里的桂花香。墙角不知名的红叶沿着缝隙悄然生长,楚楚徘徊在西墙头的爬山虎早已淋了绿汁,翠生生地,洇染半霞春光。顺着墙走,转进临旁的老巷里,远远嗅见,隐隐望见皈依在院畔的树,延展出阁,像未经世的小姑娘攀着瓦檐张望焕然世界。眯眼往半开半掩的院门中瞧,不多时便会在痴望中惊醒的。从小到大,很多次了,林奶奶还是相见如初。抚了抚有点吃痛的额头,走进去,离开时定会叫你兜一报纸的桂花。每站在树下,想到桂花团糕挨着锅沿膨胀起来,心便像晚夏的木棉噼里啪啦的开花,浅浅匿笑,光影流动。还记得初逢,豆大的我硬是追卖糖葫芦的跑。至味的心喜释去后,余下陌路里青石板晃晃灵光。家呢?蹲在巷里,呜呜地,泪重重磕在地上,似乎地也有些颤动。见地上片片花色,由疏至密,扑到院里。抬头,初见她温婉如夏,院井里花开正好。粲然的花伏在枝上酣睡。见我喜欢,领我折了一枝,拥在怀里……再后来,大些,便熟了,也就常来。

不过,曾听乡里人说起过:她是一个苦命的人。1950年,怀安同她组家不久,这年大概很多人都清楚。腊月中旬,中国抗美援朝出征。就在出征前夜,怀安交代给女人些话,准备归队奔赴前线。那晚,他同她说:“你要好好生产,家里有老,多担着些”,又说“要努力学习,可落让人家后头”。可能是雪大天冷,酸着鼻子,女人硬是没哭,兴许是将痛深藏,冻梦回肠吧。最沉重的时光里,她咬牙闯过挺过,在女人看来,苦难的日子不过似泥丸路过,再惨不过是负重从畦泽趟过,总有对岸的。想男人在前线拼死拼活,想来好日子是不远的。在抗美援朝打得不可开支,火力最旺盛的时候,她如迷信上帝的虔诚信徒那样,坚信上甘岭那连里的他一定会从漫壁炮火里走回来。可回来的,等来的,只是一纸冰冷的消息:整连都……昏厥数日的她,醒来仍不肯信那年急召,作为志愿征军小队长的他,终究成了上甘岭上半捧黄沙。

后来在翻拾到日记里的一段话里,女人泪流满面的,明白了爱国大义的他的选择。“作为一名中国七尺男儿,我没有理由,更不愿留在危险的后方,数已故的战友,只求同袍作战,哪怕马革裹尸!”

恍惚间,叶片闪动,追到白日光里,阳光撩开叶杈,浅浅的扎根在黄土地上。斑驳如琥珀,她捻着线给收养所的孩子们做冬装呢。周围一匝,是无处过冬,无食可寻的野猫。闲时抚抚猫,像对孩子那样宠溺。乡里人都说,是清欢,没有老伴,有猫也是好的。至少清凉岁月有些许慰籍吧。生命就又流过了二三十年……
    轻柔的风,微凉,与80多年前很像……“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时代,筑了一座长城,护着大国山川。滚滚扬尘平定,万家和宁几户伤。舍小我为大我,坚定地离开,那道背影,连那月的风也神伤,何况女人呢?

那回没再迈进去,我眼里似乎有些朦胧,就像湖面上淡淡的晨雾……
清风徐徐吹卷着荷叶梢,泛金的风信子摇曳婆娑,阳光步步间已挪过藤萝。阳光温和,只是真的感受不到温度。追光出门,天蓝得像海,鸽灰色的云柔软地铺熏在天边。在江南湿漉漉的雨季,这天已算是好的了。在忧郁的天,这种时候不吃点甜软的,岂不忧伤

?若有川叔手下的花糕,那是再好不过的。

若是早些年里,那可是享不着的。记得那时还小,川婆婆总要在村口盼望,有时会像丢了风筝的孩子,把着断了的线哭。便坐在门槛上问大人,大人说:川叔,就是川婆婆儿子。那年非要上北上广闯四海八荒,十匹马也拖不回来。走的那天他家吵得很凶。到了城里一段时间,不想过裹在面里生活的他想家了,想家里的百花糕。可城里哪有啊?越倔留在城里,越耐不住。终于动摇了。回来时他给了我彩壳的糖,我想作为回报,我告他,婆婆站在村口的时间愈发短了,有时会倚着电线杆微喘。我分明看见他刚抚过我头的掌上有泪光闪动……

幸亏一切还未晚。后来,就有了川叔和糕坊。听人说他在城里有房有工作的,听说还不错。可那天到坊里恰好听到他同人讲:去城里的那些天里,真的很想那糕,也想这儿的人,有闲时就想,要是把花糕这门手艺传下去,也好,要么等个十年八载,哪哪儿都见不着了。后来他又说,现在只想在家,守着人和糕。这样的日子,不富却安好。
    盈盈秋水,芦花荡里远远望见,他挽手捞起肥嫩的菱角,河畔那头,川婆婆看着他笑。这样有如麻糖的甜,久久偎在光昏里……

守着,望着,便成了岁月。或许这算是最好的答复。

已十年别过,故乡仍是一触便簌簌落下不舍的柔软处。人世间最难消受的便是泊弋他乡,却不经意湿了过往的心。那记忆的痕迹,以为会同海风吹散,怎料得,一草一木都甘愿珍记。从前的人,从前的事,兜住了童年。到头来,再追寻少提时寻觅未果,始终找不到出口的心。
    追着未落尘的最后一缕光,追着追着,渐渐长大,我不再是栀子花下藏风筝的丫头……
    答案也早已系在了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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