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现代诗写作》第14讲:外国名诗(二)

《现代诗写作》
第14讲 外国名诗(二)
( 伊沙/讲授 李锋/整理 )
上一周已经给大家预告过了,这次我会请维马丁先生讲一节课。我心里唯一过意不去的是,没给维马丁先生付一分钱。实际上,他到中国的频率没有那么高,但就在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来了两次,刚好这两次都被我拉进了课堂。这就叫缘分。在我们一班直播的阶段,他已经来过一次,他讲了我推荐的他中文诗的创作谈。今天我们进入的阶段不一样了,他再次来讲的权威性就更高了。上次他只是作为被推荐的作者,讲了他一首诗的创作谈。今天我配合他的到来——其实他没有来之前,我不会搞这个专题——把德语这个语种的诗人集合起来搞一个专题。
他是奥地利诗人,而且是中文通,是中国诗歌界知名的翻译家,中国官方和民间对他都有很高的评价。他是《人民文学》海外德语版《路灯》杂志的主编,这是中国官方对他的聘请。同时,他也是我这个《新世纪诗典》的特约翻译家。他可以中译德,同时也可以中译英。他的英语非常好,因为他妻子是美国人,英语是他妻子的母语。欧洲人的英语都非常好,这更体现了英语作为世界普通话的特点。他掌握的语言整个加起来大概有八种,当然最精通的有三种,就是他的母语德语,其次是英语,其次是中文,他靠这个吃饭的。所以,今天我们请他来,一下就把我们这个课高大上的指数提高了。我马上要讲的德语诗人,很多他都可以找到原作来讲,就在今天我讲到的诗人里面,他至少要为我们介绍其中一位的诗歌原作。据我所知,他可能会选择歌德。歌德对德语这个系统来讲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咱们的屈原或者李白吧,意味着英语系统的莎士比亚吧,就是文学皇帝的级别。今天他的讲解会发生在第二节课。
第一节课时间非常紧张,刚才头两节课没有他到场的情况下——我们的专家只在直播课上到场——我讲得都非常紧张,现在时间要压缩一半,所以,大家不要怪我,今天的课可能讲得非常简洁。但今天我可以得到最好的休息,我第二节课就坐在他的位置上,他要站在我的位置上,给我们讲头一节课讲到的德语系的这些诗人。
第14周,也就是第14讲,我们还是在“外国名诗”这个范畴。今天是“外国名诗”的第二部分,讲德语系诗人。德语系可不仅仅是德国,好多诗人都不是德国的,而是德语这个语言圈的。我们搞这个专题就是为了配合维马丁先生来到现场。当然,这也看缘分。他是受到西安一个诗歌活动的邀请来到中国的,也就是在这两天,有好多诗人要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这次活动,包括我的老师任洪渊先生,他已经83岁了。本来我想如果能把他也请到我们课堂上来,让我的老师——你们的师爷爷——给你们讲那么半节课的话,那是多么完美!但就是缘分问题,他是今天下午才到西安,等不到下周二上课他又走了。维马丁先生跟我缘分深,已经是第二次来到我们课堂上了。
我今天讲的第一位诗人是里尔克。在座的同学已有的诗歌知识不一样,可能对有的同学来讲,里尔克是知道的诗人,对有些同学来讲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对有些同学已经非常熟悉。我敢猜测有些人知道里尔克,当然是因为他在二十世纪人类文学史上的重要性,甚至有相当多的人还公认他是二十世纪人类最伟大的诗人。我看到过这样一件轶事,布罗茨基说茨维塔耶娃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记者马上反问他,那里尔克呢?可见很多人公认里尔克是在这样一个位置上的。所以,在座的有人知道他也不奇怪。他在中国诗歌界的影响也很大,中国的知识分子诗人是非常推崇他的,有大师情结的诗人也是非常推崇他的,大概就因为他确实是一位大师。
我今天在这儿介绍他的两首诗。首先是他的一首大名作,叫《秋日》。这首诗在我翻译之前,国内大概有八九种译本,影响最大的是冯至先生的译本。大家学过《中国现代文学史》都知道,冯至先生是留德的,而且师承的就是里尔克,在他写得好的几首里得了些里尔克的真传,也被鲁迅认为是中国最伟大的抒情诗人。我过去讲《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时候,就跟同学讲过,假如你想搞文学创作的话,你选择留学的这个国家,将来可能会影响到你的创作风格。当然,你在选择留学国家的时候,也会考虑自己的性格适合去哪个国家。
这又牵涉到我们同学第二外语选择什么的问题了。在座的同学第一外语毫无疑问都是英语,第二外语如何选择这也是一个问题,决定着将来你在英语之外可能做出的选择。今天,我们讲的德语毫无疑问是世界五大语种之一,而且世界五大语种之间的关系,尤其是英语和德语的关系,维马丁先生最权威了,待会可以让他讲一下。英语和德语同属于日耳曼语系,同一个语系往往语法结构相差不多,你学起来比从英语跳到其他语言相对要容易一点。虽然德语也被认为是很难学的一种语言,但是因为你有英语的基础,可能你跳到德语比较容易一点。其他五大语种,法语和西班牙语是拉丁语系,俄语是斯拉夫语系的,只有英语和德语是日耳曼语系。西外同学这方面的知识应该比较多,更容易理解。
冯至先生当年留德影响了他的诗风,他也成了翻译里尔克的权威。我敢在他面前动土,是需要一点胆量的。但翻译是无止境的,即便已有很好的译本,你也可以做出挑战,哪怕那个挑战是无效的。不是所有的挑战都能让你赢,你输了你可以不做嘛。所以,我也不敢说,我译的比冯至先生好。也许我沾了一点光的是,我转换成的汉语可能更接近于汉语的今天。说句不好听的,五四白话文的汉语还有点夹生饭。所以,我就在太岁头上动一下土,翻译了我这个版本的《秋日》。每个人对知识的需求不一样,有需要的同学可以百度一下这首诗的各种译本。现在,我们来欣赏我和我妻子的译本——
《秋日》
诗/里尔克
主,是时候了。夏天浩大。
让影子躺在日晷之上,
让风儿去草地上放松。
最后命令果实快些饱满;
多给它们两天的南方气候,
催促其成熟,驱使
最后的甘甜酿成醇厚的美酒。
谁现在没有房屋,他不必再建一座。
谁此刻孤独,将长久孤独,
将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将在林荫道上来来回回
徘徊不安,当落叶飘零。
一个诗人何以重要?一首诗何以重要?哲学家是干什么的?哲学家要提出人类现在所要思考的问题。文学家是干什么的?文学家要写出人类在目前面临的极端的情绪。很多哲学家,包括一些思想者,在说到人类面临的孤独这个命题时,都忍不住要引用里尔克这首诗。所以,你要想成为王者诗人,你不思考点人类目前存在的状况,你不能用诗歌的语言生动准确地描述这种状况,你是到不了这个位置上的。而这就是里尔克的重要性。
大家都知道,德国是盛产哲学家的国度,也盛产音乐家。其实,德语大概都有这种特征,所以,我们通过德语来认识德国人就比较复杂。昨天在我们家发生了这样一幕,维马丁先生一说德语,我妻子就笑了,然后我也笑了。我知道我妻子在笑什么,发笑的原因是二战片看多了,一听到德语就好像是德国兵说的话、纳粹说的话、法西斯说的话,这种语言在汉语的语境里好像被妖魔化了。我当时就提出了这一问题,产生最多哲学家同时也产生不少文学家和伟大音乐家的这样一种语言被妖魔化了。然后维马丁先生的反应是,那这种语言就更可怕了,就是这种语言里面诞生了希特勒。他是这样来想问题的。所以,我就觉得不同的语种、不同的语言真的是都会给文学家提供不同的特点,你看一到德语诗人,思辨性明显比我上周讲的英语诗人、俄语诗人、瑞典语诗人要强多了。
好,我们马上再来欣赏里尔克的第二首诗。我译成了《千钧一发》。刚才我在读里尔克名段的最后一句(“谁此刻孤独,将长久孤独,/将醒着、读着、写着长信/将在林荫道上来来回回/徘徊不安,当落叶飘零。”)的时候,发现有的译者喜欢把别人的倒装句在中文的表达里正装过来,这是我反对的。在我的翻译观里,外语要有外语的特点,要有外语之美,这是我在这个点上的一个观念。下面这首诗的翻译又体现了我另外一个观点,比如说这首诗的题目,冯至先生直译为《严重的时刻》,有的译者译成《严正的时刻》,但是我却用了一个汉语的成语译成了《千钧一发》。你看在那个地方我强调外语之美,在这个语境里我又强调中文表达,至于哪一种更好,只有到了具体那首诗的时候我才能做出自己的选择,所以翻译是没有定规的,你不要给自己一二三四五六七列一堆戒律。其实,翻译就是一种照应,你要用各种方式把原作照应得更好。你看看在这个语境里是不是译成《千钧一发》更好?
《千钧一发》
诗/里尔克
谁此刻在世上某处哭
在世上无缘无故地哭,
在哭我。
谁此刻在夜里某处笑
在夜里无缘无故地笑,
在笑我。
谁此刻在世上某处走
在世上无缘无故地走,
走向我。
谁此刻在世上某处死
在世上无缘无故地死,
望着我。
这写得太好了!这就是大师。那么简单的、甚至让人觉得单调的语言,呈现了人类存在的不同状态,最后写到了最极端的状态——死亡,而且又有诗人的态度。我为什么觉得他是一个真大师呢?他不说自己悲天悯人,他换个角度来表达,他认为死者在死的时候是望着他的,那么这就是艺术的表达,这就是诗歌的表达。这个里尔克那真是不用说了,真正的一位大师,他反而没有得过诺贝尔文学奖,这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耻辱。他是一个超诺贝尔奖的诗人。昨天维马丁先生也给我讲了一个知识,实际上里尔克是奥匈帝国人,后来一直生活在布拉格。我们中国人在这方面比较粗暴,只要你是奥匈帝国人,后来全都给你归到奥地利,好像没有归到匈牙利等其他地区去的,这是我们中国人的习惯。
大家知道我平时的节奏,我今天讲得比平时要速食一点、快餐一点,因为第二节课要全部留给维马丁先生。我现在马上切入到第二个诗人,黑塞。刚才我们说了诺贝尔奖的坏话,而这个诗人是得了诺贝尔奖的,但恰恰是这个诗人我们班同学知道的可能更少一点,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散文诗也写得非常好。他是一个德国人,但后来他又住在瑞士,估计加入瑞士国籍了,我见有的地方也把他说成瑞士诗人。黑塞的诗也很有魅力,可能里尔克的诗多一些思辨,但是他保留了抒情。大家不要忘了,德国也是浪漫主义的源头之一。我们来欣赏黑塞的两首抒情诗,也是很精彩的。
《多么沉重的日子》
诗/黑塞
多么沉重的日子。
没有一簇火焰能够温暖我,
没有一轮太阳和我一起欢笑,
一切赤裸裸,
一切冷酷无情,
甚至我心爱的清澈的
群星也在肃杀地俯视我——
自打我从我心里获悉
爱会死去。
这是一首比较短的抒情诗。维马丁先生给我了一个肯定,说我译的黑塞节奏感非常吻合,而我还是通过英文版转译的。其实想象一下,也不难明白这个道理,所有世界大师的作品英文版都是很优秀的。如果他的英文版不优秀的话,他也成不了世界大师,这就是语言传播力的问题。哪怕是五大语种里的德语诗人,如果没有好的英文版的话,他的影响力也就在德语圈儿。一定要有好的英文版本,你才能真正地走向世界。这就给我们这种转译者提供了可信的渠道,我只要拿到一个靠谱的英文版,那我一定能够把他译得比较准。从维马丁这儿也得到一个检验,他认为我中文译本的节奏跟黑塞的原作非常吻合。
好,我们欣赏第二首——
《无你》
诗/黑塞
夜里,我的枕头凝视我
空虚得像块墓碑;
我从未想到会如此痛苦
独自一人,
不躺在你的长发中入睡。
我孤独地躺在一间死寂的屋子里,
挂灯昏黑
轻轻地伸出我的双手
去搜索你的手,
软软地按压我温润的嘴唇
去接近你,吻我自己,疲惫而又虚弱——
然后,突然,我醒过来,
所有包围着我的是仍在静静生长的寒夜。
窗上的星星清辉闪耀——
何处是你的金色长发?
何处是你的甜蜜芳唇?
此刻,我饮下每一杯欢乐中的疼痛
美酒中的毒药;
我从来不知会如此痛苦
独自一人
孤独无你。
我们从黑塞身上也可以看到和里尔克相似的东西,比如说,人类存在的极端状态——孤独。只不过,黑塞的孤独更有形一点,显然是来自于思念情人的孤独、思念爱情的孤独,而里尔克的孤独似乎更形而上一点,直接思考人类的一种极端的存在状态。我们应该能够感觉到跟中国诗人的差别,西方诗人或者说外国诗人更形而上一点,他们的诗作比我们的更多一些形而上的光环。当然,这原因是很复杂的。我在前面曾经说过,我们是一个基本没有宗教信仰的文化体,别人好像都是有着漫长的宗教历史的,这可能是一个原因。宗教不仅仅是安慰你的精神,有时候甚至变成了你的思维方式、思考方式,所以,外国诗人很容易从形而下抵达形而上,甚至仅在形而上的内部就能写得很精彩,而中国诗人就很难做到这一点。中国诗歌界有过里尔克热,也有过荷尔德林热,待会我们会讲到荷尔德林,在里尔克热的时候,中国诗人也在写“主啊……”,你一这样写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因为我觉得这不是我们文化的存在状况,所以我们也不能简单地拿来主义,不能贸然地生搬硬套。每一个民族都应该写出自己的真实状况。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听起来就不太美妙了,也许是整个文化体的文化发达程度的问题。如果文化发达程度高的话,可能想形而上问题的人就多、就普遍,而诗人就是文化金字塔的塔尖。如果你这个文化的发达程度不够,大家基本上想的都是实用问题、形而下的问题,很少思考形而上的问题。这些问题当然都没有标准答案,留给大家以后慢慢思考。
我下面要讲的诗人策兰,可能在座的同学知道的就更少了。但实际上,我们今天讲到的尤其是里尔克和策兰,在中国诗歌界是非常受热捧的,喜欢他们的诗人很多。策兰来自的地区和身世依然是非常复杂的,他是一个罗马尼亚的说德语地区的犹太人,后来流亡去了法国,最后投塞纳河自尽了,也是贫病交加,当然也有形而上的痛苦。他的形而上的痛苦变成了一句名言,他说自己是“用敌人的语言在写诗”。大家能听懂这个话吧?他是一个犹太人,但他用德语来写诗,因为他来自罗马尼亚的说德语的地区。那里也出了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是一个女作家,叫赫塔·米勒。
这是一首非常伟大的诗,叫《死亡赋格曲》。我觉得这首诗的伟大程度高于作者本人。有的人是诗比人大,有的人是人比诗大。人比诗大可能是这样一种情况,就是他的整体写作很好,比如歌德,你不可能单纯用一首抒情诗就说完了歌德。那么,策兰这种情况就是,他的某一首代表作特别突出,但也不是说他平时的诗都是这个水平,所以,我觉得这就叫诗比人大。
好,我们马上欣赏《死亡赋格曲》。这也是译者竞逐的一个对象。翻译方面也有一些公共考题。一首诗越是有知名度,它就越是一个公共考题。就是说,你想成为一个好的译者,那你就来参加这次考试,我也就凑了这个热闹。《死亡赋格曲》也许没有八九个译本那么多,起码也有五六个译本,大家上网可以调出其他译本看一下。现在我读的是我们的译本。
《死亡赋格曲》
诗/策兰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我们喝它在中午和早晨我们喝它在夜里
我们喝,我们喝
我们用铲子在空中挖出墓穴在那里你躺下不会觉得太窄
一个男人呆在屋子里玩他的毒蛇,写信
他写道:黑暗正在降临德意志,你的金发的玛格丽特
他写信,然后走出门去,满天繁星闪烁,他吹口哨叫他的猎犬回窝
他吹口哨他的犹太人便站成一排用铲子在地面上挖墓穴
他命令我们开始奏乐为舞会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你
我们喝你在早晨和中午我们喝你在夜里
我们喝,我们喝
一个男人呆在屋子里玩他的毒蛇,写信
他写道:黑暗正在降临德意志,你的金发的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的舒拉密丝我们用铲子在天空中挖墓穴你躺下不会觉得太窄
他大声叫道:把地球戳得更深些吧,你还有许多活儿在那儿其他人唱起来并演奏
他抓住他腰带里的棒子摇摆着他的眼睛是那么蓝
把你们的锹戳得更深些你们在那儿还有许多活儿其他人继续为舞会演奏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你
我们喝你在中午和早晨我们喝你在夜里
我们喝,我们喝
一个男人呆在屋子里你的金发的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的舒拉密丝他玩他的毒蛇
他大声叫道:把死亡演绎得更甜美些吧,死神是一位来自德意志的大师
他大声叫道:你们把弦乐器奏得更忧郁些吧,你们就会升起来然后像烟飘向天空
然后你们就会拥有墓穴在云里你们躺着不会觉得太窄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你
我们喝你在中午死神是一位来自德意志的大师
我们喝你在夜里和早晨我们喝我们喝
死神是一位来自德意志的大师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他射杀你用装满铅弹的枪对准你射得很准
一个男人呆在屋子里你的金发的玛格丽特
他放他的猎犬咬我们授予我们一片天空中的墓地
他玩他的毒蛇白日做梦死神是一位来自德意志的大师
金发的玛格丽特
灰发的舒拉密丝
这就是全诗。什么叫文学中的文学、语言中的语言?这就是诗歌的力量,所有表现这一幕的电影全在它之后。你要知道语言的魅力是电影不能比的,电影那种直观的镜头表达得再好、调度得再好,也不能表现这么复杂的问题。所以,诗歌始终在人类的语言艺术包括其他艺术中居于核心地位,这可不是王婆卖瓜,因为我们讲诗就在这吹诗。
大家可以看出,这是一首回环诗,但它不是那种古典的很死板的回环诗,它是一个开放的有灵活变化的回环诗。咱们古诗里的那个回环诗就像套得很死的一个圆。我不止在策兰笔下发现这一点,甚至在爱伦·坡的笔下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会把外语那个古典的回环诗,搞得具有开放性,然后在现代诗的写作中让它复活。这也可以让我们受到启发,就是也不要让传统在你的诗中死去。也许我们在创造现代诗的时候还盼着传统死去,尤其是在传统带给你很大压力的时候,但是你一个现代的创作者应该有责任救活传统,或者让传统中没有完全死绝的那部分死灰复燃。这就是一个更好的现代创作者,如果他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的话,他就有责任做到这一点。
我觉得策兰这首诗实际上是对传统的救活,但又赋予了它二十世纪的现代精神。“死神是一位来自德意志的大师”——他的这种表达,比那种直露的东西更有力量。这是二十世纪世界现代诗歌史上的一首大名作。你要成为人类高度的大师级的一线诗人,你就要写出这样的作品。我们今天讲的前三位诗人哪一位不是这样的?世界最好的诗就是这个样子的。在德语诗人范围内,里尔克绝对是王中王级别的。你要得到这样崇高的地位,你的诗得写到多么好的程度,先讲的这三位诗人,给了你一个展示。
我这个课的逻辑是这样的,以二十世纪以后的诗人诗作为主体,二十世纪以前的都作为背景。我一再跟大家强调,我是要让大家写,而不是让大家学。所以,我们下面介绍的十八世纪的两位诗人都是作为背景存在的,就是让你了解一下德语诗的传统。我们先看歌德的这首《致月亮》,估计维马丁先生待会要讲这首诗的原作。
《致月亮》
诗/歌德
再一次你用灿烂的迷雾
悄悄填满灌木与山谷
终令我的灵魂
得以完全放松。
你用你轻柔的凝视
覆盖我的领地
温和如朋友的眼睛,
穿越我的命运。
每一次心灵的呼应,
来自欢乐与乱世;
我徘徊在快乐与痛苦之间
在我的孤独深处。
川流不止,奔腾不息,亲爱的河流!
我再也不会兴高采烈,
于是笑语消失,亲吻变质
还有忠诚落井下石。
我曾经拥有过一次
弥足珍贵的爱情,
它对我的折磨,
令我难忘今生。
水声潺潺,川流不息,在山谷里,
毫不休憩,永不平静;
抱怨,呢喃,为我的诗歌
你的旋律,
每当你在冬夜里出现,
疯狂泛滥的洪水便会终结,
或是在春天的流光溢彩中,
携助幼芽破土而出。
幸福是他,远离尘世,
紧锁自己,毫无仇恨,
坚持与自己的心灵为友
并享受与之同在的时光
那对大多数人来说未知的
或是从未关注过的事物,
穿越心灵的迷宫,
在夜晚出来漫步。
你要不知道什么叫大师,这就叫大师,十八世纪的大师。我跟大家老实承认,在我自己翻译歌德之前,我从来没有爱过歌德。译本的影响有多大,由此可见一斑。我也反思过,我知道歌德的厉害,但是在诗歌上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我告诉你,诗歌语言的像素要求是最高的,出自同一原文的两个译本,你从字面看差别也不是很大,意思都传达到了,为什么真正读起来,你的接受就完全不一样呢?就因为诗歌对语言像素的要求是所有文本的极致。你看看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传统的老译本。爱上莎士比诗歌的中国人不多,但是爱上莎士比亚戏剧的人就很多。但实际上莎士比亚第一位的身份是诗人,这一点维马丁可以见证。但是在中国,人们大多以为他是一个剧作家,即便说到他的诗也只是作为文化的夸耀,从来就很少有人是因为莎士比亚的诗而爱上莎士比亚的。所以,我们对世界的了解确实是有盲区的,首先需要有译本来填补空白,其次就是要注意精确度,不准确的译本、表达不够的译本,往往就容易把我们带偏。
今天我讲课失去了从容,希望大家理解。我们就是想在维马丁先生难得来一次的情况下,把这两节课的知识信息高密度地送给大家。好,我们接下来讲荷尔德林。荷尔德林也是十八世纪的诗人,但他和歌德不一样,歌德生前就成了文学皇帝,有的人就是命好,能够得到现世报,而这个大师的命运很悲惨,在两个世纪以后人们才发现他,但这也反映了大师的伟大,他比人类提前抵达了某一思想的高端。在座的如果有海子的粉丝,你会知道他,海子张口荷尔德林闭口荷尔德林。我们欣赏一下荷尔德林的诗。
《致狄奥提玛》
诗/荷尔德林
美丽生命,你生如冬日里开出娇嫩的花朵,
在一个暮气沉沉的世界里默默孤独地绽放,
深情地张开你的怀抱,沐浴在明媚的春光里,
为与之温暖相依,去找寻世界的青春年华,
你的太阳,那曾经美好的时光,如今已日薄西山,
只有呼啸的狂风肆虐在冰封的寒夜。
他被称为哲学大师,既可以说他是哲学家、诗人,也可以说他是哲学家诗人。这样的诗人产生在德国、产生在德语系统一点也不奇怪,一个以善于思辩、严谨性很强为特征的民族和语言。语种的丰富多彩,其实也暗含着思维习惯的丰富多彩,因为语言跟思维紧密相连。而思维不同的话,就能够创造出丰富多彩的文学,这就是人类文学的百花园。每一个民族、每一种语言都贡献了它的特点,这样的百花园就是一百种花,没有雷同的。
以上就是我今天介绍的德语诗人。
因为维马丁先生在现场,我也朗读一首我翻译的他的诗。我为什么觉得也有翻译的必要呢?维马丁用中文写的诗,假如我打一个75分的话,我翻译的他的英文诗就可以打一个85分,我估计他的德语诗作是95分,它们之间是这样一种关系。而且,语言环境对于诗歌写作的重要性在他身上也体现得很明显。他只要一进中国,到北京才待一两天,我就发现他用中文写的诗语言就顺了。他只要回到维也纳,待的时间越长,他用中文写的诗就开始出现一种涩的状态,这就是语言环境的影响。这就是他中文诗的状况。他的英语诗里面,有的是他直接用英语创作的,有的还有德文版。他的英语几乎是和他的母语差不多好,因为他老婆是美国人。他们夫妻俩同时在维也纳大学现场翻译的景象,一直留存在我的大脑里。他妻子速度比他快,需要翻译成英语的时候,维也纳大学的那个教授就说,马丁你歇一会,让你老婆干吧!需要翻译成德语的时候,马丁就上了。他们俩都是语言天才,一个会八种语言,一个会七种语言,可能是人类中最善于掌握语言的一对夫妻。
我译的维马丁的诗很快将在中国出一个单行本,而且是主流媒体的正式出版,所以他得到了大师的待遇,而且我认为他就是一个潜在的大师。在座的同学正值青春期,我选择了维马丁先生的一首爱情诗,大家来欣赏一下。
《之一》
诗/维马丁
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就是感觉到你
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在早晨
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就是感觉到你
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在晚上
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就是看见你
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在晚上
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在光里
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就是认识你
我在这个地球上所知道的最美好的事物之一
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就是拥抱你
拥抱你意味着
没有别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
鸟群
火车
孩子们的
啼哭
街的对面
或者隔壁
有太阳
温暖的一天
去看看孩子们起床后在干什么
我过去跟大家讲,人类诗歌发展的轨迹大概是越来越口语化,越来越个人口语化,你可能还不信。今天在我们讲到的德语诗人里,有十八世纪的两位,有二十世纪的三位,有二十一世纪的一位,我们在同一种语言系统里,来看看诗歌发展的大致的方向。你从中间应该能总结出一些东西。我们正确的学诗的方法大概就是,要得其形一定要得最新的。比如说我如果现在开始学诗,维马丁算是最新的,那我肯定选择维马丁这种形。我要得其形、得其型,我就要选择最新的、离我最近的。但我要得其精神、得其文化、得其营养,我可以选择所有的大师。这是正确的学诗的方法。你不要光看谁知名度大、谁高大上,你就学谁,如果这样的话,你就会选歌德,因为他是文学皇帝,但他那是十八世纪的形。你可以学歌德的精神,精神是人类永恒的遗产,是永不过时的。但是我学习诗歌的形的时候,我要学离现在最近的,因为诗歌是在发展的。我把这个原理给大家讲清楚,以后可以作为方法论。大家不可能只在我的课堂里来学诗,如果真的想走这条路,那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毫不客气地说,甚至要伴随自己的一生。我老在说,我还有七八年就要退休了,但是我的写作不能退休,我写诗不能退休,诗歌有时能伴随你到生命的终点。所以,大家离开我以后,希望你从我这儿带走的是“渔”。我不光送你“鱼”,我还要送你捕捞的方法。
我们第一节课,在我失去了从容和节奏感的情况下,也许是我这学期讲得最差的一节课,希望大家原谅。现在开始休息十分钟。第二节就交给维马丁先生了,对我们班同学来讲这将是新鲜的一节课。
好,我还是从礼貌的角度再做一个前言。我把第二节课让维马丁先生上,给他一个自由度,如果他讲到下课了,我们同学的读诗就再往后面的课上压缩,如果他讲得差不多了,还有点时间,大家再读诗。我最后再做句广告,我们学校是一所外语大学,我们中文专业是外语大学的边缘学科,我们承认这一点,但是今天我请到的专家超过西外历史上所有的专家。我请来的专家是真正的专家,同时也是诗人,也是翻译家。下面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请马丁先生给我们上一节课!
维马丁:谢谢!刚才伊沙在这儿讲了那些大师,也讲到了我。伊沙的翻译我觉得非常得好。伊沙一般是从英语翻译成中文的,但我有一首很短的诗,他是从德语翻译成中文的。我反复用德语读那首诗,并讲了它的意思,然后伊沙说可以译,就翻译了这首。还记得吗,就在克鲁姆洛夫,捷克一个小地方?它德语名字叫Krumau,捷克名字叫Cesky Krumlov,埃贡·席勒也在那里画画。我那首诗写了那里的大教堂,我可以用德语给你们读一下——
KATHEDRALE IN KRUMAU
Alles ist von Menschen gemacht
Nur das Licht ist von Gott
Und die Inspiration.
Und ein Bub mit der Lampe am hellichten Tag,
Der ist von mir.
中文版找到了吗?(伊沙:哈哈,手机里没有。)
《捷克:克鲁姆洛夫教堂》
诗/维马丁 译/伊沙、老G
一切皆为人类所制造
只有光来自于上帝
以及创造的灵感
还有大白天带手电筒的孩子
他来自于我
刚才我说的德语听起来很可怕吗?希望不是。但也真的有伊沙所说的那种现象。伊沙选的这几首诗都很好,有策兰、有歌德、有里尔克、有荷尔德林。我这里板书的第一行——“Füllest wieder Busch und Tal”——你们都抄下来了吗?都百度了一下吗?Busch就跟英语一样,写法也差不多,美国以前的两任总统就叫布什。Tal是山谷。这整个的意思是,雾,月亮带来的雾,在山谷和森林之间。
Füllest wieder Busch und Tal
Still mit Nebelglanz,
Lösest endlich auch einmal
Meine Seele ganz;
Breitest über mein Gefild
Lindernd deinen Blick,
Wie des Freundes Auge mild
Über mein Geschick.
Jeden Nachklang fühlt mein Herz
Froh- und trüber Zeit,
Wandle zwischen Freud' und Schmerz
In der Einsamkeit.
刚才第三段的第二行“Froh- und trüber Zeit”,意思是“高兴和难过的时光”。德语语法很复杂,不像英语那么简单。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口语,说话我们也是这样,把很多语法都省略了。我们说话的时候,我们互相习惯了,互相知道,大家真正共用的德语,那省略一些语法没关系。不过,如果你初到德意志,你刚刚学会德语,然后你省略一些语法,人家是不会那么容易接受的,要在那儿待很长时间才可以。不过,在这里就是一种口语现象,歌德用的语言不一定就很高大。
今天讲的所有的大师,他们的伟大,不在于他们所用的语言是人家一般不用的,恰恰相反,所有的大师用的语言都很口语。在中文里也是这样,唐诗有很多就是一句话,甚至今天我们也这么讲。你们欣赏大师,无论是莎士比亚还是歌德,不要让人家告诉你:“啊!他是大师,别人没有这种语言。”不是的,他用的更多的还是口语。就像里尔克那首诗,伊沙老师翻译成《千钧一发》,它的德语题目是ERNSTE STUNDE,很简单,直接翻译就是“严肃时刻”。ERNSTE是严肃,跟幽默刚好相反,就是很简单的一个词,每天的生活中都会用,你一不笑,人家就会说,你怎么这么ERNSTE?不过,ERNSTE在德语里也有伊沙所翻译的那个意思。
今天伊沙讲的都是大师,我要提一下黑塞,因为我有段时间读他的诗很多。你们如果要读德语作家的话,可以先读他,他的小说我觉得读着比其他一些作家容易,但也不一定,反正他的诗和小说都可以读。同时代的还有托马斯·曼,可能比黑塞更有名,他们是朋友,托马斯·曼提议黑塞也获得了诺贝尔奖。托马斯·曼不写诗,他写长篇小说、短篇小说,写得非常好,国内也有好多版本,你们可以去读。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读他们,非常喜欢。
今天讲到策兰,伊沙说的是罗马尼亚,不过他的故乡现在属于乌克兰。那时候他的故乡是这个名字Lviv,德语叫lemberg。与他同时的,那边也有其他很好的诗人,有一位女诗人叫Rose Auslander。Rose就是玫瑰,Auslander德语是外国人的意思,是她自己起的,不过也可能真有这样的姓,因为尤其是在东欧地区的犹太人,他们的姓跟很多人都不同。这位女诗人也非常棒,你们以后可以找她的诗来读,也许有中文版本,也许有英文版本。他们也互相认识,都是同一时代同一地方的诗人。他们都经历过同样的命运,都是幸存者。策兰也进过集中营,在罗马尼亚,他的父母被杀了,大部分东欧的犹太人都被杀了。有的幸存的犹太人以后还是受不了,有的诗人还写了很多这方面的诗,非常好,包括他们俩,不过还有更多,东欧用德语写作的有不少是犹太人。纳粹要杀犹太人真的也是非常愚蠢的,他们杀犹太人就是杀自己的家人、杀自己的亲戚,也是杀自己的文化。那时我的故乡奥地利也跟德国一样恐怖。
说到用德语写作的诗歌大师,头五六个里面一定要包括策兰。这首《死亡赋格》是非常伟大的,里面有欧洲传统的文化,就是那个“赋格”,不过他做的是自己的“赋格”,读起来没有什么中世纪的味道,也没有直接让你想到巴赫名为《赋格》的音乐,可是有明显的旋律、明显的节奏。这个节奏伊沙也翻译出来了。它的语言也是很独特的,尽管都是日常生活中的词汇,可是他把它们组合在一块就独特了。“schwarze milch der frühe”就是“早上的黑奶”。milch也就是英语中的milk,其实它不一定是牛奶,大部分是牛奶,但是也有羊奶,而且所有的白色液体也可以叫做奶,比如说豆浆,英语就叫Soy milk。milch是奶,而且多半喝的是牛奶,可是到底怎么翻译,究竟是哪个意思,这个有很多讨论。甚至有人说他是抄来的,这对策兰来说是非常严重的。有人指控他,你抄别人的诗才写出你最伟大的诗,尤其是“黑奶”这个词,还有其他的词汇,原来是有这么用的,而且就在罗马尼亚和乌克兰那一带,以后才发现他不是抄的,但当时他也很难为自己辩护。
那么,我们还可以讲一下里尔克。《秋日》第一句“Herr:es ist Zeit. Der Sommer war sehr groß”,如果直接翻译就是“主,是时候了,夏天很大”。groß就是大,最简单的词。它里面用的语言、用的词汇都是我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不过一旦进入旋律、形成节奏就变得非常独特、非常好听。
你们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伊沙:我提一个问题,我想让你给他们大致讲一讲,这几个说德语地区的特点,德国的德语,奥地利的德语,还有瑞士的德语,它们之间各自都有什么特点?
这都是历史造成的。托马斯·曼是北德国的。北德国靠近北海和波罗的海的几个大城市,原来和北欧别的滨海城市搞过一个联盟,叫Hanse(汉萨同盟)。在北德国,他们大概有很多语言,不止是德语,但他们通用的是德语,不过不是我们现在用的标准德语,而是他们那时候的德语。伊沙问过我,奥地利有上下奥地利之分,这个“上下”是什么意思?这主要是指地势的高低,靠近阿尔卑斯山是高的,那就是上,靠近匈牙利那边是低的,也就是下,就这个意思。我不知道中文里怎么说,如果直接翻译的话,他们在北德国说的就是“下德语”,靠近阿尔卑斯山的地区说的就是“上德语”,中间还有很多不同的方言。马丁·路德把《圣经》翻译成了德语,他用的是以前中德地区的语言,然后这个地区的语言就变成了书写德语的标准语言了,我们现在用的也是这个。当然,我们说话会有一些我们各地区的腔调,有奥地利的,有维也纳的。奥地利最西边讲的方言,我一点都听不懂,跟奥地利其他地方的方言一点关系都没有,尽管都是德语。奥地利西边有个康士坦茨湖,用英语是这样写的constance,湖北边是德国,南边是瑞士。奥地利最西边讲瑞士德语,瑞士德语跟中世纪德语有点像,说话我们现在听不懂,只有他们听得懂。他们现在也很少用那种方言书写,不过中世纪有一段时间那个就是标准德语。这就是德国、奥地利和瑞士德语的一些情况。
欧洲还有一些地区也用德语,而且很长时间都用德语,比如罗马尼亚。最早是从八百年前开始有人从现在的德国、卢森堡来到罗马尼亚,然后一直待下去。以后还有皇帝因为宗教原因把人流放到那边。奥地利经常有天主教的皇帝,严格地不让人家信基督教,如果发现你有马丁·路德翻译的《圣经》在家里,就把你流放到罗马尼亚。有时候还让你一个人去,你的孩子必须留下,去上天主教的学校。很多藏有《圣经》的人被查出来以后都不承认,他会说:“我已经不信了,我信你的天主教,让我好好留在这儿吧”。所以,无论哪一个地区的德语都有它的历史。
伊沙刚才说到赫塔·米勒,得诺贝尔奖的女作家,她所在的罗马尼亚地区跟策兰不同,她是在罗马尼亚的西边,策兰是在罗马尼亚的东北,现在是乌克兰。因为赫塔·米勒不是犹太人,她的家庭虽然可能不是纳粹,可是二战以后也曾被指控是纳粹。通常是纳粹统治的罗马尼亚,然后也有苏联军队,把一些说德语的家庭流放到罗马尼亚,赫塔·米勒家就是这种情况。还有其他德语诗人也是从罗马尼亚来的,我就认识一个,写得非常好,叫Oskar Pastior,他用的语言很多是实验性的。伊沙老师有些诗也是实验性的,比如《结结巴巴》。Oskar Pastior最著名的就是那些实验性的诗。他也翻译了很多,就是从罗马尼亚语翻译成德语。不过Pastior还在罗马尼亚的时候,为了能够好好生活,也给当地政府写了一些宣传之作。以后赫塔·米勒就在她最著名的小说里写了他的故事,这个长篇小说非常好,你们好好读吧。
伊沙:好,时间也到了。咱们以热烈的掌声感谢维马丁先生!我总结两句,其实听他讲了好多诗人的名字,我们都对应不了汉语,这说明我们还没有翻译。我也受教不少,比如说关于德语的历史。包括在线的诗人听了也大有收获,实际上他提供了很多诗歌越来越口语化的证明。记住他的话,大诗人不是选择的词大你就是大诗人,大诗人选择的都是家常话,又加入了自己的创造,也就是我们说的“高僧才说家常话”。记住,最高的高僧说的是家常话,满嘴背佛经的那是低僧,就是一般的佛学院学生。高僧说出来的都是家常话,因为大道理他已经想通了,他可以随便用家常话来讲。文学也是同样的道理。他讲的过程中对我还有一个唤醒,刚才我讲荷尔德林、歌德时就想到,同一个国家的文化在不同的领域也是相通的。我读荷尔德林的诗有点像看德国人踢球的感觉。德国人写诗就像踢足球一样,他整个的结构、整体的设计,一定是组织严密的,就像他们的足球一样严谨,也许在局部上缺少天才之笔,就像他们的足球没有马拉多纳那样的天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