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文学】张竞鸿||墙里墙外(十)

十 那十年
文/大地回春
饭毕,前来看望慰问的乡亲络绎不绝,问寒问暖,叙旧言欢,薛太太总是面带微笑,将十年的苦难深深地隐藏在内心深处。等客人散尽,她才有时间到郝家大院走走看看,走到自己曾经居住的房舍,模模糊糊看到已经成了农业社食堂储藏洋芋、白菜的地方,十年前使用过的家具都不见了,只看到食堂间门外的墙跟前放着她曾经用过的先人留下的晚清时期的老式衣架,上面挂着当地人经常使用的竹子编的筷子笼、大漏勺和洗菜用的大箩筐,看到这一切,她有一种逃离旧中国、走进新社会的喜悦,也有一种物是人非、时过境迁的失落。回忆往昔,不堪回首,久别重逢的老两口,讲诉分别十年的往事。
刚到屠家山庄,屠冲把薛太太安排到他的上房,专门安排一个中年女仆人伺候薛太太,他是一心想把薛太太娶成自己的压寨夫人。但没想到,薛太太滴水不沾,绝食三日,这下可是吓坏了屠冲,如果真的饿死了,这么漂亮的的人儿不就可惜了,他叫来寨子里的其他几个女人,一边看守一边说话,希望能够勾起她生的欲望。其中有一个皮肤黑黑的胖妇人,非常有心机,边递茶水边问到:“夫人,你有几个孩子?”睡了三天三夜一直没有睁开过眼睛、就准备这样活活死去的喜琴,突然睁开了双眼,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从这一变化,在旁的人们意识到她唯一可以活下去的希望应该是孩子,因为她对丈夫没有保护好自己怀恨在心。
黑女人扶起薛太太,给她嘴里灌了点茶水,继续放她躺下,黑女人趁机开始心里攻势,“你说,你要是走了,那娃娃咋办?孩子没了娘,那不就成了丧家之犬,要不把娃接过来?和你一起生活,再说了,这寨子里不比你家里差,要钱有钱,要吃有吃,你要是归顺屠冲,他还不给你吃细粮穿绸缎,你要是不归顺,他那脾气可不是吃素的,不是因为他非常喜欢你,可能早都大发雷霆动武了,他哪有这耐心无限制的等下去,再说嘛,对女人来说,只要有日子过,和谁到一达还不都是过日子?”
黑女人讲的是她的套路,郝太太想的是自己的孩子。她今年二十六岁,身下有三个孩子,老大是儿子,今年五岁八个月,其他两个女儿一个三岁半,一个两岁。让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小女儿,让她最思念的是儿子。可能是遗传的缘故,儿子完全吸收了郝家和薛家的优良基因,自生下就非常讨人喜爱。她清楚地记得,巴子是民国23年初夏生的。生他的那一年庄家长势非常好,在麦苗刚刚抽穗的时候,漫山遍野绿油油的,河湾里的小河清清流,水上的鸭子成群结队嘻嘻打闹,咕咕吟唱,燕子早已回来,郝家大院的上厅房屋檐下燕子垒了一个泥窝,每到天黑前都会啾啾鸣叫,旋绕回窝,燕子出双入对,其乐融融。农历四月三十日这一天,喜琴和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那个她每天纳凉用的梨木做的四方木椅上做着绣花鞋,突然感到肚子一阵猛烈的疼痛,这时突然有一股水从下身顺腿流到裹脚布跟前,由于裹脚布扎的比较紧,水从裤子上渗透出来,她没有意识到要生孩子,以为自己遗尿了,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忍着疼痛回到房间,把情况偷偷地告诉给自己的婆婆,她婆婆是过来人,知道喜琴要生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作为头胎,不是说生就能生,从上午开始,疼一阵停一阵,一直折腾到下午天快黑时,娃娃的两条腿先出来了,这可吓坏了接生婆,因为这种姿势农村叫立生,是大人孩子最危险的,卡住后会造成产妇和孩子同时丧命。接生婆用热水洗洗手,用热毛巾敷敷产妇的腹部,另外一个人从喜琴的上腹部往外挤压,接生婆把手伸进产道拉顺孩子的手臂,顺利的产下了孩子。但因为生产时间长,羊水流完的早,孩子出生后软绵绵地没有哭声,接生婆把小孩从一只脚上倒提起来,在后背上拍了两下,娃娃的口腔吐出一些污物,顿时哇哇的哭出声来,随后接生婆将娃娃放在炕上准备好的草木灰里,把他身上的污物用草木灰吸干后,用干布擦擦,穿上白棉布做的毛衫(小孩出生后穿的第一件小棉袄),随后用热毛巾擦拭了产妇的身子,用草木灰搌干净所有排泄物,收拾停当后,安顿好产妇,给生产造成身体无比虚弱的喜琴给了一碗红糖水,喝完后扶她躺下,安排郝家女人随时关注喜琴身体状况,三天内只喝小米粥,七日起开始喝鸡蛋汤,半月时可以适当进食,一月后方可少量喝点鸡汤补补身子。
因为民间风俗,无论如何生娃时不能喊不能哭,多大的痛苦只能忍耐,他从那时就体验到做女人的不易。
巴子出生后,三天内他没有睁开眼睛,一直是睡着的状态,不哭不闹,饿了小嘴就开始眨巴着找奶头,尿了小腿就开始蹬来蹬去,安稳了就乖乖的睡觉,自小就非常讨人喜爱。满月后,脸上开始翘起一块一块的胎痂子,喜琴喂完奶后就将多余的奶水挤在巴子的脸上润润硬痂,慢慢的孩子脸上的胎痂子全部褪去,皮肤就像去皮的煮鸡蛋一样白嫩,两个大眼睛清澈见底、明亮闪烁,睫毛弯弯的向上翘起,抱在怀里,有时小嘴会在人身上到处甜食,胖胖的小手时不时会把自己抓伤,无比心疼(甘肃方言,可爱、漂亮的意思),人见人爱。
巴子开始笑是在睡着的时候,那时候还不到满月,喜琴看着睡熟的巴子,从发根的胎垢、眉毛的稀疏、微闭的眼皮(小孩睡着眼皮半闭状态)、鼻尖的红疹、耳窝的耳屎、小嘴的粉嫩、微翘的下巴、脖褶中泛奶时遗留的奶垢、肚脐的脱落、小手指缝间的赃物、指甲的长短、尿布的干湿、小脚根蹬蹭的磨红等等全身上下反反复复看来看去,清理个遍,在折腾了一遍后,突然发现孩子睡着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是喜琴第一次发现孩子会笑了,作为妈妈,她那份心里的喜悦只有自己享受。在那个年代,月婆子房中是不进男人的,封建思想认为产房带有晦气,不吉利,出入产房的只有已婚女人。孩子成长的所有一切变化,耀德一点不知,再说当时耀德年龄也不大,生了孩子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慢慢的,孩子开始会翻身了,他从仰卧的姿势自己就打个滚儿俯身爬过来,但是胳膊上没力气,脖子软软的没劲,他趴下是很费劲的,喜琴就会及时把他抱在怀里,他会东瞧瞧西望望,对他来说人世间的一切都是稀奇古怪的,都想伸出小手去摸摸,从第一次的翻身、爬行、会坐、会站、长牙、走路、会跑等等各个细小环节回忆了一遍巴子的成长过程,喜琴对死开始有点害怕,她想到她离开家时孩子后脖子留着一根长长的小发辫,头上戴着他亲手绣的兔子小花帽。当时那个帽子她整整绣了三个月,用的是杭州的黑缎面,苏州的各色丝线,帽子额头前上方一个花蝴蝶图案,两对翅膀翩翩起舞,触角、眼睛、身形立体感强。帽子的左右两侧偏上方各一个圆圆的耳朵,耳朵面上绣的是两朵祥云,耳朵边沿使用白兔皮毛镶了两道边,两腮帮子上绣的是尾巴压在屁股底下、蹲着朝前观望的两只小老虎图案,后脑勺绣着一个连环篆字“寿”,在蝴蝶头的正前边缝了三支小弹簧,小弹簧上三朵各色彩布缝制而成的荷花、牡丹、菊花争相斗艳,微微颤动,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最后,用金色丝带对帽子的所有边沿走了一个边,使整个帽子高贵大气,精致绝伦。巴子身穿一袭青端子棉长褂,衣服大襟掩过左胸,从中式立领口开始到左胯处,一共扣着五个喜琴自己编制的圆疙瘩盘钮,非常精致。胸前挂着满月时耀德给买的那个大大的银子长命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子,下边挂着五个铃铛,跑起来发出银铃铛该有的声响。脚上穿的是我用千层白布纳的鞋底、青布面做成的高腰棉布靴,用裹脚布缠在小腿上防止走路遗落。就这么家一个宝贝儿子,能不让人心疼思念。千百年来,书写儿女情长的经典诗词名著随手捡来,但描写母亲思念儿子的句子寥寥无几,用什么字句来表达这种感受呢?就用这首《鹧鸪天 思儿》:“三千六百五十夜,梦里时时见儿郎。儿容定格五六岁,当今不知啥模样?母思儿,泪迹黄,层层叠叠堆成霜;发髻日日大变小,青丝缕缕落枕上。”
喜琴在思儿煎熬的同时,麻狼想尽一切法子在折磨她,希望她能够服服帖帖的伺候自己,刚开始软硬兼施,要么用金钱、首饰、衣物哄骗,要么威逼利诱恐吓,一切都没有达到麻狼的预期目的。到屠家山庄上一个月时间了,麻狼一直忍着他的土匪性子,装出正人君子的样子,希望能够感化喜琴归顺,自己好好和喜琴共度余生,但让麻狼失望了,没想到这个弱女子还是个真经烈女,他忍无可忍了,第三十天的晚上,他安排佣人给喜琴擦洗了身子后,用一丈白布劈成两条布带,把喜琴捆绑起来,嘴上用裹头布包住,防止喊叫,他在一个小土匪打着马灯协助的情况下,强行侵犯了喜琴的身子,这一夜,麻狼乐了,这一夜,喜琴的心碎了……
死,还有牵过;活,万念俱灰。她,思前想后,为了孩子,还是不能死,必须要应对,让他没有下一次,他随身携带着出嫁时母亲给她压箱的剪刀,如果麻狼再来,就来个你死我活。后来,麻狼又来了一次,看到喜琴向发疯的母狮,他退怯了,干脆打发人把喜琴锁在山庄后边城墙下的那个破窑洞里,每日给个馍馍,给一碗凉水,等着自生自灭去。关了两年后的喜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薛太太了,满脸的皱纹、披散的白发,浑身发出恶臭的味道,他被放了出来,安置在马圈旁的房里居住,专门负责给郝家山庄的马厮打扫卫生,清理马圈里的马粪,夜间给马添些饲料。
日子就这么过着,闲暇时刻在埋怨耀德的时候也会想起和耀德在一起的岁月。用一首《十年》描述她当时的情景吧!“十年寒鸦一片愁。柳发新芽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寸断,泪干兜。梦中重上绣花楼。情思已被山遮断,频倚城墙不自由。”
喜琴的泪早已流干了,她讲得心静如水,听喜琴讲述的耀德把积压在内心十年的泪水向壶口瀑布决堤一样,一泻千里,失声痛哭。他扑通一下跪在喜琴面前,对喜琴深深的磕了个头,趴在地上,两手伏地,说了一声:“夫人,耀德无能,你受苦了!”喜琴慢慢跪地,扶起耀德,说:“我没保全身体,对不住你!”两人无语,相拥一起,相互搀扶,上炕解衣宽带,进入梦乡……
作者简介:张竞鸿,甘肃武山人,从军十八年,现转业在地方工作,热爱诗词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