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深处,有个老妇人

太阳渐渐西斜,这时候的北京,这时候的南锣鼓巷,这时候的胡同,沐浴着薄暮的光,仿佛平添了一分十分曲折动人的气质——
光阴也显得缓慢、深邃、悠长,深邃悠长一如这四通八达、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的胡同深巷。
深藏着无数的秘密,却只是向内积蓄,而不对外袒露——需要气氛、需要时机、需要一双忠诚而率真的耳朵,需要的是有心人啊。
往胡同深处走着,提着一盒精装的点心,像是要去拜访一位老友,一个曾经芳华绝代、深居简出的迟暮红颜。
她的故事,长话短说也说不得,蓦然回首不堪回首,是有传奇色彩的,铺陈敷衍出来,堪比一部冶艳凄迷的《上海王》或者《川岛芳子》。
这一刻,仿佛是王家卫电影的情调,仿佛别人的『花样年华』,此时此刻回光返照在我身上。
然而,通通错了。
这里是北京,北京的胡同,而不是上海,上海的小巷。
气质与底蕴,是如此的不同,但不得不承认,那种看似高不可攀的红尘气,那种气定神闲的秘密光环,令人一般无二地沉醉。
像是文艺电影里,念旧追忆的部分,镜头的切入显得平和、克制,因为是旧的,所以是美的,美的只好更美,丑的因为多了点惆怅至少不再狰狞猖狂——
这恰恰是回忆的好处,它擅长过滤和粉饰。
在这样的气氛里走着,人的情绪与步调也随之变得舒缓、简约、温柔。
走过了大门古色古香的中央戏剧学院,走过了名字独具风情的料理店,走过了年轻英俊的少年,以及亭亭玉立的姑娘。
我不曾为谁彳亍,我不曾在何处停留,直到,直到——
一个不经意,遇到一个站在红漆木门前抽烟的老妇人。
她七十岁该有了,穿着洁净而花哨的睡衣,满头白发,皱纹深深,手里夹着烟,静默地呼吸,呼吸里是袅袅的烟气。
路人经过,她也是沉醉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悠远的,不知今夕何夕的,有关青春韶华的,有关家长里短的,有关某个年深月久依然无法侵蚀近净但再也无法兴风作浪的情海波澜的。
我生怕唐突,于是三步两步走过去,但那光景实在是美的。
我没有顷刻想到吸烟的危害,我想到的是一个老态龙钟却整洁庄重的老妇人在一个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时辰独自一人享受一支烟的孤绝隔世之美。
或许是新近读完一本杜拉斯的缘故,事实上,我对抽烟的女人会多一分好感,事实上,我对那些不是活得过分小心翼翼、草木皆兵的人会多一分好感。
那样精打细算,斤斤计较地,如果发现原来结局都一样,会不会死不瞑目。
抱歉,我口出狂言。
我无法如此去留无意,于是我情不自禁地转身,又走回去。
借着一辆白色轿车的阻挡,默默地凝视她,她依然一个人,站在门前,抽着烟,干干净净地,头发不脏不乱地,凝望着天空,凝望着天空里时聚时散的云朵。
我真的想知道,到了她这个年纪,她抽烟的时候,会想到什么?
想着自己的老伴,或许已经驾鹤西去,或许活在人间,却有点老年人惯常有的小病小痛,不算伤筋动骨,却已经足够让人愁眉苦脸了,就像生活里密密麻麻的鸡毛蒜皮;
想着自己的儿女,是不是社会上的栋梁之才,是不是安然无恙,各得其所,是不是隔三差五会记得打个电话回来,又或者住在她身旁,可是总会有点小风波让她为他们苦口婆心,忧心忡忡;
又或者,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啊,那样明媚洒然,天不怕地不怕,为了爱情,能够日思夜想,枕戈待旦的,现在是不行了,现在稍稍一折腾就会腰酸背痛,胸闷气短的,而且动不动就泪眼朦胧,也并非想到了伤心事;
但她是甘愿的,她是没有怨言的,也不必要有,这辈子都这样过来了,不是吗?
她一句话没有说,只是我在这头,一厢情愿地浮想联翩。
我终于情不自禁地走近了,手里微微发抖地拿着手机,十分有礼地笑着问候:
『阿婆,我可以帮你拍张照片吗?』
阿婆仿佛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
『不了,你看,这不好。谢谢你啊。』
一边说,她一边挥动着自己裸露的双臂,以及指间颤颤巍巍的烟,也不知道那『不好』,指的是衣着不够雅致的不好,还是抽烟的不好。
人到了这个年纪,依然有这样的觉知,依然有这样的心境,去挑剔自己的外观,却不再刻意去迎合,去违背自己的心性,比如按照大众的评断——戒烟,是一件让人心生鼓舞的事情。
我又想起曾经在某个商场天桥处抽烟,被一个年迈的老人乞烟的经历。
当时我还有些戒备,却以清淡友善的口吻问他,抽烟会不会不好,他舒朗自得地笑着说,可以抽,这个年纪了,可以抽了。
是啊,这一生沟壑纵横,风霜雨雪,都过来了,多抽一根烟,有何不可?
我终于走开了,蓦然回首的时候,婆婆也正看着我,那一刹目光交汇,我忽然想起一首歌,歌里唱着地安门,地安门里有个百花深处,百花深处里有个老姑娘,老姑娘摆弄着绣花针,等着老情人。
那毕竟是艺术化的境界,真实的生活,往往是,百花深处是有的,盛开着艳丽的紫色木槿花,紫荆,各色各样的蔷薇,老姑娘少得很,也未尝不会有,绣花针也是有的,但老姑娘不一定会等老情人,因为等过好多年,等着等着,就会睡着的。
我却仿佛受到了震动,良久良久,都无法回神。
在北京这样历史苍茫、风云不惊的大都市,有过《午夜北平》里的帕梅拉的声色犬马、惨绝人寰,有过《侠隐》里李天然的潇洒不羁、义薄云天,但那毕竟是少数派。
像她这般的老太太,却未必是少数的,她们就藏在每一条大街小巷,时刻等待着在某一个清晨日暮,搬一把竹椅子,坐在门口的光影里,咀嚼回味着这一生的烂漫与苍凉。
我的来这一趟,仿佛就只是为了与她相逢一场。
直到玫瑰香草茶上座,浅浅淡淡紫色的洋桔梗香气氤氲我心胸,我依然不能将她搁置在脑海之外,直到,直到我让她永久地活在我的文字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