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情怀
苦菜情怀
文/李爱平
苦菜,别名荼草、游冬、苦马菜等。为菊科类植物苦荬菜属。性寒、味苦,且有清热解毒、凉血、活血、破瘀、排脓和收敛功效。耐寒、耐旱,多生于山地、荒野及路边。用苦菜填肚的那些岁月,我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我们盘中除了苦菜很少有其他菜,多半年的饥荒因了苦菜的接济才不显得过分恐慌。后来还常想,如果生命中没有苦菜,我的童年该如何度过,我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大人们几乎都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从春到秋,下午放学后,我们也用不着大人吩咐,放下书包,就提起箩头去挑菜。不过,出门之前,总要先钻进后洞(即厨房),趴在瓮上灌几口冷水,然后从搁在碗架板上的笸篮里揪一个苦菜角角(土话读jia)儿、或苦菜圪蛋,如果同街的小朋友们没吆喝,还有点时间的话,再从菜罐子里抓几根干咸菜就着吃,就更香了。那些粗涩的角角儿、圪蛋中午吃时,并不见得有多好,可放学后却觉得味道极好,简直堪称美味佳肴了。以至一口下去,除留一个齐整整的月牙儿,少半个角角儿就没了。这样,常常是一手提箩头,一手挠吃的,嘴还鼓囔着,腿已跨出门外。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像一拨叽叽喳喳的麻雀,飞离村庄,散落到田间地头,畦旁塄畔。小眼尖尖,小手飞快地觅起自家的喜悦。
地里的野草、野菜种类很多,有根茎粗壮的玉红谷、叶子细碎的燕儿衣;有松针似的崖、砂蓬,还有结着甜甜润润如葡萄似的马奶奶。灰灰菜正面绿,背面红,样子非常可爱,而醋溜溜用渠水洗洗还能解渴充饥。这些草和菜我们都分得清,知道哪些草喂羊好,哪些草兔子爱,哪些菜猪吃了长得肥。更清楚苦菜在我们这儿分为两种:一种是甜苣,一种是苦苣。甜苣一般长在水地,根茎较粗,叶子肥厚。苦苣,多长于旱地,叶细茎长,骨感较强,叶面有层白茫茫的薄膜。甜苣绵嫩,适合现吃。苦苣耐嚼、有味,久放不坏,适合腌制后,过冬吃。

挑菜其实是件很苦很累的事,一步一蹲,爬坡跳塄,汗水常常浸湿了衣衫。尤其庄稼高时,钻进地里,有时不觉踩到一条菜花蛇或一个什么动物,吓得毛发直竖,几天做恶梦。不过,那一簇簇绿茵茵、嫩灵灵的菜像有什么魔力似的,总是吸引着我们的眼睛和手脚不停地动,让我们变得贪得无厌,总感觉没挑够。只有在回家时,才觉得菜篮子好沉,而路又仿佛延长了几倍,怎么走也到不了家。这时就不免羡慕起隔壁的英子和巧巧来。
巧巧的父亲是大队干部,她念三年级时,家里就买了飞鸽牌自行车,说上高中时骑。只是,巧巧一坐进教室就头疼,小学未毕业就回家了。巧巧家里总有黄糕或玉米窝窝吃,隔三差五,还能闻到炒肉的味道。英子家只有英子一个孩子,爸爸在铁路上上班,不过年也有新衣服穿,口袋里还常装着水晶似的糖块。英子和巧巧都不用挑菜的,她们说苦菜苦,不好吃。而我,只是想在浑身无力时歇一天,并未觉得苦菜苦,或难吃。

每年三、四月份,春回大地,草木返青,我们的一篮篮辛苦,突然间打破一冬的荒芜,成了餐桌上的佳宾,我脸上的笑容如鲜花般灿烂,充满了自豪和骄傲。而五六月,炎阳高照,热浪汹涌,当大汗淋漓地从学校跑回家,发现一盆稀汤哗沿、绿白分明的调苦菜已摆在面前,那个惬意真是无以言述。其实,我知道调苦菜里也没什么稀罕物,只是加了少许咸盐、一撮小葱,半碗自家酿的米醋,或者母亲哪天开恩,用筷头撩几点素油而已。可是,已经足够,那清凉可口的感觉直入肺腑,以至将近半个世纪的时光过去了,我的舌尖仿佛还能品味出那个味道。而长长的冬季,更是靠苦菜充实和调剂一家人的生活了。记得母亲捏的糜子面饼饼,苦菜多,山药丝和糜子面少,打勾点椒料和咸盐,待到晚上放到炉膛烘炽后,香喷喷,热腾腾,外焦里润,格外的可口。顺加几碗很稀很稀的稀米汤,说不上的舒畅!
漫长的苦菜岁月,单纯无忧的童年印象,像一幅清新明了的山水画,就那样深深地印在我的人生记忆里了。纵然缺衣少穿,手指上沾满苦菜奶汁形成的黑色又难洗的厚污渍,但依然乐此不疲,一点也没觉得苦。直到十六岁,初中毕业那年,我才真真切切感觉到了苦菜的苦。那苦,真苦。
初中毕业,我不仅考上了县高中,而且还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重点班。这让街坊邻居很是羡慕,很是眼热。当然母亲也特别开心,早早就把家里最厚的被子拆洗干净,准备让我带上,还催促父亲早点向砖窑打个招呼提前支点工资交学费。而我,也趁开学前,硬赶着挑了足够多的苦菜,只等开学去报到。可谁知,只剩两三天开学,父亲向砖窑支钱时,却以种种理由被拒绝。

老实巴交、从未求过人的父亲,心急上火,阑尾炎突然发作,直疼得脸色发黑,用一个树根顶在腹部才勉强支撑。豆大的汗像滚珠似的从头上、脸上,直滴落到地上,可父亲却从未喊过一声疼。没办法,母亲便一家家向邻居和近处的亲友开口。无奈,有钱的,怕我们还不起不借给;想给的,又没有那个能力,结果跑了大半天,只借回6元钱。可通知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学费、书费18元,伙食费7元,共25元。即使不上伙,带干粮,还有三分之二的钱没着落。
突然间,平时基本能放空的饭菜,顿顿被剩下,几乎原样端回锅里。也就在那时,我突然间感觉到苦菜原来真苦,苦得简直难以下咽。本来身体不好的母亲一下苍老了许多,眉宇间添了许多皱纹,墨黑的发际硬生生冒出几缕白发。那几天,月儿近圆,如水的月辉照彻了夜空,也照亮了我家的台阶,母亲就坐在台阶捡摘苦菜。月色无声,母亲也静静地不发出任何声音。但我知道,母亲一定也与我一样,饮着风,和着泪,悄悄让苦涩往肚里流……

第二天就要开学了。父亲在母亲连哄带骂下,拖出家里唯一的自行车准备到远处亲戚家去借钱。自行车是父亲六年前花20元钱买的二手车,买的时候已经少皮没板了,经过六年的负重砸压,更加残破了。斜梁捍接了好几回,留下个瘤型似的疙蛋,车胎估计又被扎破了,父亲出门时打了好一阵气。父亲早早就走了,可日头偏西,还未回来。于是我开始怨怪母亲,不该让父亲去借钱,念高中能怎样?不念又怎样?可就在母亲扶着门框,一会进,一会出时,父亲回来了。只是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惨白灰黄,焦虑中带着愧疚。原来父亲在一个亲戚家是借到5元钱的,可到另一个亲戚家时,正赶另一个亲戚家上梁,盖房子。热情的亲戚见父亲后笑了,说正准备捎话让父亲来帮忙的,没想到就来了,还顺势将铁锹递到父亲手里。结果笨嘴僵舌的父亲不仅没敢开口谈借钱的事,还把5元钱给随了礼。
也许是读书的路不该绝吧,正当我无望地与同上高中的同学作别,把整理好的衣服书籍扔向一边时,城里上班的表叔来看望奶奶了。当听说我们的情况后,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30元钱放到炕上,对满面愁容的父亲说,别管太多,先让孩子去念书就是了。

可是,我不能不管!母亲一夜间生出的白发常在我眼前萦绕,父亲从亲戚家回来的情景让我铭心刻骨。此前,只晓得生活清苦,父母为我们的成长付出过许多,可我并未真正体会过那是种什么滋味。短短几天,我仿佛一下明白了何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懂得了生活的艰辛,父母的恩情。懂得珍惜、感恩,用心记住人生路上感动过我的点点滴滴。
所以第二天,当我骑着家里那辆唯一的、常跑气的自行车,带了行李、书本,也带了一兜子黑乎乎的苦菜圪蛋和苦菜角角儿驶出村外时,我暗下决心:必须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否则,我难以为人,难以改变我,尤其是父母亲永远吃苦菜的命运!
也真如人所愿,第一年高考,我就考上了大学。而且随着我的毕业、上班,也随着农村经济条件的好转,此后的许多个年头,还真没再吃过苦菜,更没为了生计犯过难。可谁知有一年春节,为一件当时以为很重要的事惆怅几天后,竟患了厌食症,看什么都想吐,吃什么都没胃口。看遍了县里的医生,吃了好多的药,依然不见效。而最后,还是一把苦苦的老苦苣才让我病愈。所以,此后的每个春天,我又好像回到童年一般,期待起苦菜,留恋起苦菜来,仿佛只有那份久违的苦味才能激发出我一春一夏的精气神!由此,我又创新出一道自己的苦菜饭——熬苦菜。熬苦菜与其他吃法相比,更为简单。山药擦成丝过粉,适量的清水煮沸,嫩苦菜洗净切碎蒙于其上,颜色青翠时停火,葱花、蒜沫、肉梢子,铜勺里一炝,只等“嚓啦”一声,勺子于菜锅里再次沸腾,那个新鲜、那个香,可谓油而不腻,风味别致。就连常揶揄我瞎折腾的老公,也夸赞我这熬苦菜折腾出滋味了。

再后来,听说饭店、甚至星级宾馆也开始上苦菜这道菜了,连同莜面栲栳栳,成了一道地方名吃备受人们的欢迎。这让出生农村的我吃惊不小。再后来,每到暮春初夏,大街小巷总能准时传来悠悠的卖苦菜的声音,一斤五元甚至七元,都卖得甚好。随后才明白,现代人热衷于苦菜缘自健康,所以才有了我开篇对苦菜的介绍。是啊,现在,三高的人不是太多了吗!而苦菜却能活血化瘀,吃后有百利无一害。据我亲眼所见,许多人家的冰箱,鸡鸭鱼肉早已走下舞台,让位于苦菜、黄菜之类的菜蔬;而田间路边也可时常看到一些开着小车,穿着名牌的人来挑苦菜的情景。
由此常想,苦菜,莫不是一位大方能干的女子?下得厨房,出得厅堂。也或是淡泊从容的智者,既耐得住寂寞,也守得住繁华。由苦菜,更想到做人的况味,想到黄土地上走出来的儿女。

文字编辑:马逢青 图文编辑:侯常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