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旧事》系列
知县王世英与察院门的由来
（上）
文/陈豫闽
清康熙五年（1666年）的一天上午，按黄历是个黄道吉日。这一日不冷不热，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一点儿雾霾也没有。就在这一天，渑池县城里出了一件大事。县城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发了疯似的成群结队地往县城里跑。地里的农夫丢下农具，牛都顾不上往家里牵，家里的农妇放下手中的针线，脸也没顾上洗。别以为这是跑舍饭，是为了抢一碗粥。那时的渑池人已经能够吃饱饭了。后来才知道，百姓们争先恐后往县城跑，是为了送一个人。具体一点讲，是去给县太爷王世英送行。这在如今是难以想象的。如今的县长们离任，谁也没见过人们夹道欢送的动人场面，多是“悄悄地进庄，打枪的不要。”，最多身边的同僚朋友们在一起吃顿饭就算告别了。还不说如今连吃顿饭也不被允许了。大都是县长大人调离好长时间了，新县长来了，人们在电视上看到了，听了介绍才知道：哦，原来我们的县长换人了。
那时候的老百姓大道理说不出多少，但好赖能分清。他们心里像明镜一样，是这个人减轻了他们的徭役税赋，是这个人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是这个人使他们外逃的亲人们一个个回了家。这个人在任时，“天性慈良，气质醇厚。待士以礼，拊民以仁，宽徭薄赋，政简刑轻。”，是他剿灭了蚂蚁似的盗贼，让平民百姓有了安全感；是他爱民如子，让百姓有了尊严；是他减轻了沉重的徭赋，让老百姓有了饭吃。今天这个人就要卸官解绶南归回湖南老家。人们口口相传知道了，自然要扔下手头的活计，从四面八方赶过来送一程。中国人，尤其是广大的民众，受千百年来孔孟之道教育，都是非常有良心的，都明白做人要知恩报恩。金杯银杯，不如口碑。这样一个好官才刚刚任职一年就要离开，人们自然舍不得。毕竟好官清官是可遇不可求的，谁知道接下来会来个啥人哩？要是来个吃人饭、拉狗屎，只知道往自己腰包里装，不管百姓死活的孬官，那老百姓可就倒了血霉了。
3、
人们来到县城后惊讶地发现，整个县城的门店和小贩们都关门歇业了。几乎全城的老百姓都从家里面出来，自觉地在分成两排，挤挤扛扛，摩肩接踵站在大道两旁，县衙里的那些当差的，也都穿戴得整整齐齐在街上维持着秩序。
这和如今到机场欢送外国首相，迎接我们自己领导人归来倒很有几分相似。虽没有红旗招展，歌声嘹亮，更没有统一服装，统一口号，统一手中挥舞着彩旗。虽人们的模样有丑有俊，有高有低，穿得也破破烂烂，甚至有人手上还沾着泥土，鼻涕还滴拉着。但那场面还是蛮感人的。因为人们的心都是真诚的，也都是自觉自愿来的，绝不是领受了任务和补助来凑数的。
人们耐心地等待着王世英县太爷从面前经过。他们都想再最后看上青天大老爷一眼，他们都想再最后给这位县太爷说上句话。终于王世英县太爷出现了。既不高大也不威猛，就是一个穿着布衣的农村小老头。这让从没见过县太爷只是听说过的人有些失望。
王世英乘坐的是一匹瘦马拉着的破轿车，车上只有一把古琴、几卷书和很简单的一些行李。既没有敲着锣“肃静”“回避”的旗帜开道，也不见衙役前呼后拥。有人就不解了，王世英只是离任并没有告老还乡，并且家乡远在几千里之外的湖南，下一步升职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在这种情况下，县衙派辆好些的轿车和快马送一送，也是起码的人之常情吧？为什么明清时期，像王世英这样的县太爷，甚至像于成龙那样的省部级官员，多是骑着毛驴或自己雇辆轿车千辛万苦上任、离任。虽然凭借介绍信可以在沿途驿站免费吃喝，但看上去也太寒酸了吧？但那时候就是这样的规定，公车不许私用，谁也不能僭越，谁也不敢僭越。
看到乡亲们人山人海拥挤在大道两旁，王世英急急忙忙从轿车上下来，双手相合，不住地前后左右向人们作揖打招呼告别。他心里虽然生气衙门里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但同时也感动能有这么多民众百姓来送他。他的眼睛渐渐模糊了，心里也觉得，这一年来苦点累点，有民众这样对待自己，值了。欢送的人群虽然也想到了王世英县太爷的清廉，也知道他把自己一年的俸银和养廉银中的近三分之一都捐献了出来，但绝想不到他离任之时，只有一把自己带来的古琴和几卷几乎不释手的书。想不到他竟然如此清贫，竟然和前朝的海瑞差不许多。人们先是眼睛模糊默默流泪，后来终于有人率先忍不住哭出了声，像被传染一样，哭得百姓越来越多，哭声也越来越大，就连一些壮汉也不停地用手抹泪，更有个别妇道人家甚至哭晕了过去。这导致王世英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嘴里不停地说着，我还会回来看望大家的，我还会回来看望大家的……频频地招手安慰着送行的百姓，不断随手拉起哭晕的人。人们一直等到王世英老爷乘坐的轿车远去看不见影了，才不得不慢慢散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场景后来被写进《清·康熙十一年渑池县志》和《清·嘉庆十五年渑池县志》，写进了《澧志举要校注》，也算是载入了史册，流芳了百世。要不，我们如今也不会知道渑池历史上竟然会有这么一位好官。像王世英这样被浓墨重彩记录得如此详细，把人们涕泪送别都载入县志的，渑池知县中只有二人。另一人叫邓琪棻，是在王世英卸任后接任的，在位五年。应该说，渑池生活在这几年的人真幸福，能连着遇到好官的概率并不高，但都被他们遇上了。王世英是湖南澧州人，字积中，寿八十，著有《易解文集》，顺治十五年戊戌科（1658）考中进士。在家赋闲四年后，康熙四年（1665年）放任渑池知县，康熙五年间离任，任职时间一年。看来王世英家中无根基，朝中无老乡，不但考中进士后在家赋闲四年，还被分配到远离家乡几千里的贫穷小县渑池。
据史料记载，渑池当时不但穷，还到处是盗贼，连他的湖北前任刘延禟的官印都被抢跑了。王世英到任后，首先从剿灭盗贼入手，把盗贼吓得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来祸害渑池，全县人民拍手称快。而后王世英励精图治，奋发有为，终于使渑池人民摘掉了贫穷落后的帽子，过上了好日子。与《渑池县志》记载不同的是，《澧志举要校注》上说，王世英是三年后才告老回到湖南澧县的。他在离开渑池后，究竟又到哪里任职两年不清楚。但他一直保持着清廉，与《渑池县志》记载相同。回到家乡时，当地民众看到的是“三载，告致归。敝车羸马，宴如也。”不但车马不好，连饭菜也不好。但愿王世英回到老家时，是上午别是傍晚，因为敝车羸马再配上如血的夕阳，那也太让人伤感了。王世英的为官经历，和那个刚刚热播的电视剧《于成龙》上的于成龙于青菜大人，如出一辙。咋也没想到，我们渑池竟然也出了一位“王青菜”。唉，渑池缺水少雨，估计连青菜也很少。但愿不是“王野菜”，那也太苦了这位好官。清代时知县多是异地为官。小小的渑池县，干过知县大人的，来自五湖四海全国各地的都有。粗查发现，广东广西、湖南湖北、福建浙江、江苏江西、山东山西、河北河南、陕西甘肃、内蒙青海、辽宁北京天津、安徽四川云南的都有，除了吉林黑龙江和上海西藏贵州新疆之外，连外蒙的也有。王世英在位只有一年。他能受到百姓们如此爱戴，说明他还是干了不少好事的，说明他还是清正廉洁的。更说明他是个好官。
古时候渑池很穷，汉景帝前元二年才开始兴修城池，迁移万户人家聚居城内，才有了个县城的样子。由于渑池地处要道，是兵家必争之地，接连不断的战争和战乱导致渑池一直未能壮大起来，到了东晋十六国时期，后赵建武五年（公元339年），又不得不将一些牢里的犯人迁移了过来，“权救时务”。到了明思宗崇祯六年（公元1633年），渑池城又被李自成、张献忠率兵攻克，一番烧杀掳掠抢之后，渑池“田野荒芜，百不垦一；人民被杀被掳，百不存一”（也有人说，这一次是宜阳刀客李隅（际）春这小子假冒李自成的名号的）。之后的崇祯七年、八年、九年，李自成这个龟孙算是号住渑池了，反正没人守城抵抗，渑池简直成了他家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断来犯，来了就把渑池抢个底朝天，金银财宝，牲口粮食，只要是值钱的东西统统带走，留下一片狼藉。这可把渑池人民祸害惨了。
甚至有人查到记载，崇祯十年九月（公元1637年），李自成又攻打渑池一次。这次在县长李迈林的带领下，闯贼遇到了渑池人民的坚决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还是让闯贼攻进了城。进城之后闯贼心里很不爽，加上没抢到什么值钱东西，那就来场杀人放火的游戏吧，就当提前过年了，就当是开篝火晚会了。顿时渑池城成了人间地狱，满大街都是李自成的起义军在屠杀老百姓，杀完城里的还不过瘾，还跑到乡下去杀。杀过瘾之后，又一把火把县城给点着了。人家的说法是为了攻打洛阳、开封，不能在身后留下隐患。这次屠城后果很严重，整个县城几乎成了空城。到了清顺治十二年，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清点全县人口仅有不到三千人，县城住户只有五十户。那可真叫一个惨。过去一直以为这小子是农民起义领袖，是为人民办好事的，后来才知道，他简直是刀客，甚至比刀客还孬，是屙血流脓的一帮孬种。
崇祯十一年，李自成吃饱喝足抢完，擦干刀上的血，拍拍肚皮走了，留下了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大明派来的代理县长灵宝人袁登甲作难了。看着眼前这一切，思来想去，只好给大明董事长老朱同志写了封信：渑池人少城大，无法集中力量守护，不如缩小规模吧？要不我真不知道，现有的一点兵力和百姓如何摆布才能守住城。老朱同志日理万机顾不上这些小事，就没加思索便把这个请求给批准了。原来的渑池县城很大，真的是大渑池。这次一下子忍痛把原有的城池裁去西边三分之二，便真的成了小城。
11、
老袁同志也算卖力，继任者牛籓一张蓝图画到底，再后的知县潘沂、孟国英、张相、邓琪棻、邵朝聘、陈愚、文昭、梁易简、周壎、卢荫惠、刘逢尧也多次重修。
因为那时候的南大河经常洪水泛滥，南城墙和西城墙的一部分，常常被冲毁。在这几个同志的努力下，渑池裁减后剩下的小城终于四面筑起了土墙。外东、北二面并西北半面系砖城，高二丈，厚六尺；南一面并西南半面系土城，高十八尺，厚七尺。城墙四周建有垛口一千二百个，每垛高五尺。
城墙四周还都挖有十八尺宽的壕沟——我是根据我七十年代看到的挖开的北城壕大街上的东城壕的宽度估计的数字。——城壕里面放了很多水，在东西壕沟上面还建有石桥各一座。
在城墙四角筑起角楼，在城门上建起城门楼。除了东西南北四个城门，还有小北门和南边的通济门、小水门三个城门。加起来渑池一共有七个城门。
东门曰“宾暘”，西门曰“重关”。东城楼曰“控函”，西城楼曰“镇崤”。
以东城楼最为壮观，高达三层，至今《洛阳志》里仍然保存有老照片。亦有人说，东城门楼修建时，还是周壎专门跑到上面要来的经费，这才使渑池这样的三等小县，有了一等县一样排场宏伟的城门楼。
自打城墙筑起之后，李自成这龟孙就没有再来过，渑池城也没再发生过大的变化，这才成就了如今咱们仍能模糊分辨出的老城规模：东到百货楼十字口，西至县委十字口，北到仰韶大街，南到张村铁路。清朝建国后，“幸蒙谕旨，除荒征熟”，免去了灾年土地赋税，加上再次从山西移民过来，人口田地才逐年增多。这期间还有一个插曲：有人出了个馊主意，咱们不是人口少吗？那就让部队上那一千多福建兵，集体转业后留在渑池开荒种地吧。这样不是就增加了渑池人口。他可没想到，这群丘八可不是省油的灯，说是让他们来开垦土地搞军屯的，他们可好，上级下发了经费让他们建房子打窑洞，他们却将这笔钱揣进腰包，然后把老百姓赶走，住进了老百姓的房子和窑洞里，并且捎带把老百姓的土地也占了，自己坐享其成。这下导致全县百姓人心惶惶，再也没心安居乐业了。幸亏渑池有个好县长叫邓琪棻，赶紧上奏皇上，叫停了这项工程，并把这群大爷赶出了渑池送回了老家，让原来的百姓回到了自己的房屋和土地上继续工作。
由于渑池从无盐商，致使税赋少了一大头来源，从来都是一个财政吃紧的穷县。加上渑池虽系弹丸之地，但“地处交通要道，建有两驿两所，东接新安九十里，西连陕州一百四十里。虽崇山峻岭，道阻且长。”路过的各级官员很多，导致财政负担更加沉重。明朝时，上头考虑到渑池太穷，养活不起这些驿站馆所，马骡馆夫，俱系汝州陕州等地派来并负担所有费用。明·万历二十年后，各邑艰于道远，嫌来来回回不方便，也不知哪位想出一个办法：不再派人来了。“遂雇觅渑人为之代当，一时亦觉称便。”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对渑池，对汝州、陕州各邑，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事情有时就是这样，渑池人干得顺手了，干得时间长了，汝州、陕州等邑地官员们便觉得：这本就是你渑池的驿站馆舍，又是你渑池人自己在里面干着，便萌生了应该让你渑池自己负担费用，我们只是财政上协助帮扶一下而已的想法。逐渐地，渑池再派人去要钱，人家就不好好给了。但驿站馆舍又不能关门，渑池县令只好从当地人民身上盘剥，将税赋加重，“导致渑民纷纷逃亡，数不胜数”。
（未完待续）
初稿于2017年02月25日
修改于2021年10月20日
作者简介：陈豫闽，网名：富贵猫。57年1月出生于河南渑池，祖籍福建三明。文学爱好者，有数十篇作品散见于中央、省、市报刊杂志，近年来撰写了200余万字小说、散文发表于多家微信公众号。
陈豫闽，网名：富贵猫。57年1月出生于河南渑池，祖籍福建三明。文学爱好者，有数十篇作品散见于中央、省、市报刊杂志，近年来撰写了200余万字小说、散文发表于多家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