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他为了求爱,在鼓岭建网球场

百年前的鼓岭爱情

作者:孟丰敏

水流得缓慢,那春天的消息透过花丛,传到了河的对岸。他们相爱始于哪一年?他老得想不起来,她也不记得。他们只好拉着彼此的手,深情相视而笑,风雨同舟半生,很多事不重要了,只要还在相守。他看着她,她似乎还是五十年前的那个姑娘。

1842年,福州成为五口通商口岸,英国派来了驻福州的领事。当年的闽江宽阔得足以汹涌澎湃到令人胆战心惊,也让人向往和敬畏。由于福州区域内水位太低,外国船只开到马尾罗星塔锚地后,便要换乘小船进入福州的泛船浦。

当外国人坐小船途经鼓山时,发现鼓山北面的鼓岭比福州平原高出2000英尺,最高处仿佛一座森林城堡。鼓岭两岸的山坡上铺满层层梯田,仿佛一架绿色天梯直达蓝天,还有无数河流弯弯绕绕在绿色村落、梯田和山间,景色宜人,适宜夏季避暑。那时从这里到中洲岛的悠悠水路充满浪漫情调,被外国人视为如同欧洲流域最美的风景。

1886年,美国传教士伍丁在鼓岭宜夏村建起第一座别墅,此后不同行业的外国人比如茶商、邮政和海关官员、船公司老板等都居住在这里。为了生活方便,他们还兴建了教堂、医院、俱乐部、游泳池和邮局等配套建筑,日渐形成了一个集生活、工作和娱乐为一体的新小城镇,常举办各种茶会、宗教集会等社会活动,便于拓宽他们在福建的社交资源网。不久,英法等20多个国家的传教士成立“鼓岭联盟”。他们住在这里已不再只是为了避暑,也为了社交,结识新人。鼓岭避暑村庄,因此名噪一时。

1891年,一对从事传教工作的加德纳夫妇带着幼子到福建邵武传教。传教士米尔顿·加德纳先生脸庞两边留着络腮胡子,胡须顺着他的颌骨垂下来,活像西班牙苔藓草,是个形象庄严的牧师。他精研《圣经》,来中国的主要任务是培训中国神职人员,会说邵武方言。他的妻子玛丽是个活泼、娇小、善良、聪明的女布道者。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棕色的。

1892年一个叫作爱德华的医生也是传教士来到邵武时,就住在加德纳夫妇的家里。他们的朋友沃尔克为爱德华取名为“福益华”,意思是幸福、有益中华。爱德华认为这个名字非常好,时常提醒他为什么来到中国,希望基督教国家能帮助中国人民摆脱贫困,而他会一生忠于中国人民。他在邵武及时救助了一个频临死亡的孕妇。这个穷人家庭无力支付任何报酬,就送了他一点茶叶表示谢意。当他从孕妇家里动完手术出来时,村里的人们为他让路,并排向他鞠躬致谢。

加德纳夫妇和爱德华在邵武共同工作、生活了六年,成为了终生挚友。后来加德纳夫妇根据教会指派坐船到福州去工作。到福州后,他们先拜会了美国驻福州领事,然后到鼓岭住宿休息。

1898年,一个叫作明妮·梅·波兹的传教士为了“基督拯救世界”的信仰,向美国传教委员会提交申请后,被指派到福州的罗星塔港教书。她来到鼓岭居住时,花了400美元,买了鼓岭的一座破旧房子。这是鼓岭村里唯一一个用自己的钱买房子的单身女性、女传教士。

1901年1月26日,36岁的爱德华来福州的文山出席教区的年度会议,遇见了身材娇小,一头棕色头发的美丽的梅。他对她一见钟情。他知道梅喜欢打网球,便打算在梅的家门口修建一座网球场,希望通过打网球来和梅增进了解和感情。他向鼓岭的一个地主求租了一块山坡,开辟了一片平地。这个地块长110英尺、宽60英尺,租期二十五年,租金共10美元。然后爱德华请比尔德出资建设网球场,佛兰西斯、露西、布兰德、布朗、梅五个人也一起投资这个工程,每股4美元50美分。

1901年7月16日,这个为了求爱的鼓岭网球场竣工了,然而爱德华却病倒了。等他病好后,他也只和梅打了两次网球,便因工作原因而暂时离开鼓岭。他的朋友比尔德夫妇十分同情爱德华,便替他邀请梅到他们家里共进晚餐,给他接近梅的机会。然而严肃认真的爱德华并没有在晚餐时和梅说任何一句话。他觉得和梅之间太不了解了,实在不合适求爱或求婚,所以送梅回家的路上,他心情异常沉重,不确定梅是否喜欢自己,考虑再等两年向她求爱。

爱德华离开鼓岭后,饱受思念的折磨。他怕自己写信给梅会被讥笑自作多情,又怕梅会被别人追走。梅其实十分崇拜他,却因为害羞和骄傲的心理,没有向爱德华做出任何爱的暗示。这样过了一年后,爱德华实在无法忍受孤独和失去梅的焦虑,就乘坐一只麻雀船离开邵武,去鼓岭求爱了。而他没有想到,他的朋友沃尔克也正在向梅求爱,却遭到梅的拒绝。

爱德华回到鼓岭后就邀请梅来打网球。他在网球场上开始他爱的攻势。他为了能轮到和梅对打,必须要先和B网球场多年后梅回忆那次的打球趣事,对他说:“这真是奇怪呀,我们打了那么多场球,爱德华,但我记得的只有和你一起打的。”爱德华调侃说:“不奇怪,你当然不记得其他人了,你在那里只是为了得到我。”

1902年7月23日的雨夜,爱德华实在抑制不住对梅的热爱,终于敲门求婚。他严肃而艰难地说:“我来是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我。”不等梅回答,他犹豫了一瞬间,继续鼓足勇气说,“我必须回邵武了,可如果我再等一年,我们也不会比现在更了解对方。我在那边,而你在这里。”

梅喜出望外,这既是她渴望的爱情又发生得有些意外,但她在迷乱中还是答应了他,道:“当然,我很仰慕您。”

爱德华又说:“我在两个月内就要回去,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但是……”梅看他那么严肃紧张,自己也紧张得慌乱道:“我明天回复你。”

熬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梅让她的男仆人给爱德华送去一张小小的白信封。爱德华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地打开了信,信纸上只有一个字“Yes”。从这一刻开始,爱德华和梅就陷入了热恋中。他们经常在梅的石头房子中卿卿我我,还两次远游鼓山寺,去放生池看金鱼,还去罗星塔锚地游玩。当他们在月色中返回鼓岭时,爱德华提着纸制的灯笼吓唬山上的老虎,因为鼓岭夜里常有老虎出没。

他们决定在9月22日举行婚礼,婚房就是梅在鼓岭的房子。为了结婚,加德纳夫人玛丽带领12名女传教士将梅的石头房子重新布置一番。墙上装饰着蕨草,屋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菊花、鸢尾花、晚香玉和卷丹等。他们刻意把原来的小窗户改造成了飘窗,然后把一大束的白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飘窗前,当风吹来,窗纱飘拂时,显得特别诗意浪漫。他们还专门用竹子和竹叶编成一个花门,让新郎新娘可以从花门进入新房。至于婚礼宣誓、交换婚戒和婚宴,则安排在加德纳夫妇的房子里举行。

在简陋条件下,加德纳夫妇为了给这场婚礼制造一点浪漫色彩,就把自助餐式的婚宴安排在他们家的阳台上,在月光下点亮一盏日本灯笼,还安排自己10岁的儿子瑞充当花童。这场婚礼就这样浪漫地举行了。

举行婚礼晚宴的夜晚七点钟时,加德纳和梅的三间房子都挤满了宾客。来宾先四重唱《啊,答应我》。玛丽用一架踏板风琴弹奏婚礼进行曲。爱德华和梅挽着手臂从卧室中走出来。梅没有穿婚纱,而是穿着拖到地面的白色锦缎裙子,手中握着一束晚香玉花。看到梅的打扮,现场的女士们都发出惊叹声,因为基督教国家的大多数人都认为没有婚纱就不算是结婚。所以直到晚年,梅都不愿意与人提及自己没有穿婚纱结婚的事。

爱德华和梅在鼓岭举行完婚礼后,蜜月该如何安排呢?他们最后决定从鼓岭坐船回邵武的家当作蜜月旅行。因为沿着美丽的闽江逆水而上,沿途可以欣赏最美的风景,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他们和八个中国船工挤在一艘小船上一起出发。这天无边无际的蓝天上绣着一朵艳阳,三艘同时出发的鸭嘴船顺利向福州行进。

江面上不时顺流漂下巨大的杉木排。木排上站着手握竹篙的放排人,唱着船歌轻松地划过一道道激流险滩,梅看了不时地低声惊叫、高兴地欢笑。虽然和很多人挤在一只船上,但他们还是和其他人用一块薄薄的木板隔出了一个私人空间。他们就在那十分狭小的独立空间里读书、吃饭、睡觉、祈祷、方便、亲热。

回家的路上天气一直十分晴朗。这一天,爱德华背靠着一只装满杂货的竹筐坐好,梅便仰天躺在被褥上,听爱德华朗诵《简·爱》。爱德华朗诵:“躺在病床上,面对死亡的危险,这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啊!”这时,船上人们发生惊恐的尖叫声,很快,他们的船被一只突然失控的木排横冲侧转开了。爱德华跑到船舱外时,一段3英尺长的银色船桨桨片像银箭一般射进了梅的船舱内。

顿时,船上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爱德华几乎不能呼吸了。梅?梅!爱德华不假思索地冲进了船舱里,梅看见爱德华,脸色惨白地坐了起来。那个银色的锋利桨片就在梅的头顶,深深地扎进了爱德华靠过的那个竹筐。两个人相视瞬间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与死亡就差那么一点点,不是吗?他们平安了,然后一路顺利地到达了邵武。

回到邵武的爱德华医生,后来几十年时间致力于攻克邵武的牛瘟病毒。他于1960年逝世,逝世前和密而顿·加德纳一样,总是思念在鼓岭和邵武工作生活的日子。

密尔顿·加德纳是谁呢?就是中国留学生钟翰撰写的《啊,鼓岭!》故事中的那个主人公。密尔顿的父母就是爱德华的好友米尔顿·加德纳。

爱德华回美国后,一度希望重回中国继续工作,常常念叨说:“我热爱中国人民”。这是爱德华儿子记得的他们父子之间的最后一次交谈时,爱德华所的最后几个字。爱德华没有在有生之年看到中国崛起,但他早就预见到了中国作为一个世界大国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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