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并不如烟....“飞虎”

本文选自2019年第6期《上海滩》杂志作者徐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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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中国境内最后一位远去的飞虎队员，爸爸这一辈子，从17岁就与飞行打交道，爸爸是中国航空界真正的元老级人物，他把一辈子都贡献给了祖国的蓝天。现在，他真正地回归蓝天了……

——林慰慈

今年是新中国民航事业起步七十周年，也是“两航”（中国航空公司和中央航空公司）起义七十周年。

在1949年“两航起义”北飞的十二位英雄机长中，有一位是抗战时期原美国援华十四航空队（即飞虎队）的队员，他就是菲律宾归侨林雨水，后改名林炳煌。

2009年3月，接到中国民航局的通知，林雨水携夫人周秀笙从香港飞来上海，接受了中央电视台《两航起义始末》摄制组的采访。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林雨水。他胸前别着好多枚战功勋章,操着一口浓重的福建闽南口音，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时常浮起孩子般天真的笑容，令人难忘。

01

接受罗斯福和蒋介石签授的抗战勋章

1921年12月27日，林雨水生于福建西北深山客家黄姓人家。因家境贫寒，父母养不起，就把一岁半的他和四五岁的哥哥卖给了一个姓林的菲律宾华侨。一岁多便侨居菲律宾济顺市的“小华侨”林雨水，对于祖国没有多少记忆，但他却从未忘记血管中流淌着中国人的血。1938年，年仅17岁、在菲律宾航空技术学校读书的林雨水从报纸上得知中国全面抗战已经爆发，就和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毅然离开菲律宾，辗转回国，投考航校。

“到昆明后，我们到国民党航校去报名，航校很欢迎我们。为什么呢？打仗要送死，人家都不肯来的。其实当时我连国语都说不好，入学考试时，我这个‘小老外’就在卷子上写下几个字：‘我是爱国华侨。’没想到学校竟然录取了我。”林老感慨道。

因为不懂国语，林雨水付出了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和汗水，终于在云南空军航校以优异成绩毕业。以后，林雨水被选派赴美国西点空军军官学校深造，后在美国鹿克比高级飞行学校担任飞行教官。在该校当过飞行教官的华人只有两人，林雨水是其中之一。在这里，他培养了许多战斗机飞行员，其中有五十多位华籍“飞虎”，毕业后均回国参加了抗战。

灾难深重的祖国时刻萦绕在林雨水的心中，他怎能满足于在异国他乡教书育人？1944年，他向学校提出回国参加抗日战争的申请，并获批准。同年，林雨水正式成为一名飞虎队员。

飞虎队即美国空军志愿援华航空队，由原美国陆军航空兵退伍上尉陈纳德组建，1941年8月1日成立，1943年扩编为美国航空兵第十四航空队，任务是援助中国抗击日本侵略者。林雨水在飞虎队的一年多时间，驾机升空参加过89次空战，击落日机6架。有一次，林雨水在自己战机炮弹打光的不利情况下，继续超低空穷追猛打，竟将一架日本战机逼得撞山爆炸。因林雨水在抗战中的不凡战绩，他先后接受过罗斯福和蒋介石签授的勋章——美国“D.F.C十字勋章”和抗击日本空军功勋奖章。“D.F.C十字勋章”授予参战50次以上、击落敌机5架以上仍然幸存的空军战斗英雄，林雨水是整个飞虎队中获得这枚勋章的十多人之一。

“飞虎队里有一半是华人，大部分是像我这样的华侨，包括空勤和地勤，此后陆续有三千中国人补充进飞虎队。他们中许多人牺牲在战场上了。”林老说。

他还告诉我们：“我在国民党空军里干过，可是我没有加入国民党。当时华侨的地位比较特殊，不是国民党党员也可以进空军，而其他人一定要国民党党员才行。华侨飞行员还可以自由退役。抗战胜利以后，我虽然薪水很高，但是国民党空军却开始打共产党，伤害老百姓，我不干，我宁可失业也不会打共产党！1947年我就从南京退出了国民党空军，进了上海中央航空公司当运输机副驾驶，试用三个月后我就当机长了。”

林雨水虽然改飞民航运输机了，可他心里还是觉得压抑和痛苦。他驾驶着巨型铁鸟，在高空俯视着内战的硝烟弥漫在中华大地上。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要的不是这种生活！

1949年起义北飞天津机组人员合影，前排右一蹲者是林雨水，二排右三、二是周秀笙和女儿林慰慈

02

携妻带女同机北飞投奔光明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国民政府在上海成立，经营中国航空公司（中航）与中央航空公司（央航），最大规模时共拥有一百多架运输机。1948年两航总部迁往香港。1949年蒋介石下令两航限期迁往台湾，引起几千员工、家属的强烈抵触。关键时刻，周恩来派人到香港，动员地下党组织和两航工会发动起义投奔新中国。1949年11月9日，十二架飞机秘密北飞北京、天津，同日两航发出通电起义。新中国民航事业由此奠基，意义重大。

林雨水就是十二位北飞机长之一。当时，林雨水在香港央航总部当机长，每个月的薪水有两千多美金，比别人高出很多。

我们问林老：“当年您为什么要参加两航起义呢？”

“当时我对国民党完全失去信心，甚至很恨他们。他们腐败，根本不为人民服务，只顾自己捞钱，老百姓很苦。共产党对我的影响很大，很早我在思想里就有这么个基础，所以我全家一起参加‘两航起义’，一家子都投奔共产党。”林老不容置疑地说。

林太太周秀笙告诉我们：“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北京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报纸上登出来了，我很高兴，就把国旗国徽剪下来贴在门上。对国家来讲，还是共产党好。所以，他们起义我是很赞同的，我们愿意放弃舒适的生活。”周秀笙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大家闺秀，南京金陵女子大学的进步学生，1947年和林雨水结婚。他们是当年带着两岁多的女儿林慰慈参加“两航起义”同机北飞的唯一一对夫妇。

“11月8日，我们十二个起义机组秘密开完会以后,已经是半夜了，我就回家告诉我老婆，说明天要行动了，你随便带一点东西，把孩子带上。在香港飞民航航班，飞行员是绝不准带手枪的，我是军人出身，就偷偷带了一支手枪去，里头也有子弹。我要上飞机，万一国民党特务知道了，不让我走，跟我动武，我就拿手枪跟他拼命！”说到此，林老用手比划着打枪的动作，一脸的坚定。

“11月9日凌晨，车开到启德机场时天还没有亮，我那架飞机的机型编号是C47-XT525，同一机组的还有副驾驶郑家琼和飞行报务员罗柏。我们起飞以后，先是假装往重庆方向飞。过了那个山后面，我们就降低高度，在云里飞，这是为了避免让国民党的雷达看到。然后我们就转往北飞了……”

十二架运输机机组人员按捺着紧张、兴奋的心情，全神贯注精心驾驶，分别飞向北京、天津。临近中午快飞到长江的时候，他们终于听到了“这里是武汉人民广播电台”的女播音员声音，这是中共方面为他们准备好的联络信号。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有的起义机组竟高兴地在天上唱了起来。28岁的林雨水更是激动，他觉得套在身上的锁链终于被斩断了。

1949年11月15日，周恩来总理在北京饭店宴请“两航起义”56名北飞机组人员时，一下就认出了三年前在南京见过的林雨水。

“那天，周总理特地招呼说：‘那个带家属的飞行员，让他们坐过来，我们聊聊。’一见面，我和周总理几乎同时认出对方，总理笑着抢先说：‘啊！我们在南京见过！……’”两次见到周总理,林雨水说是他一生莫大的荣幸。

原来，1946年夏天，还未从国民党空军退役的林雨水在南京新街口巧遇周恩来和夫人邓颖超。林雨水当时主动上前问候周恩来，并表明自己“不参加内战、不打共产党”的政治立场，周恩来当场称赞他：“你的思想很进步啊！”

林雨水、周秀笙结婚合影

03

第一次领航外国客机首降上海

新中国民航初创时期,“两航起义”归来的航空技术业务人员成为一支中坚力量。1951年9月25日，中国民航大学前身——军委民航局第二民用航空学校在天津成立。建校之初，林雨水任该校训练科副科长，并长期在民航北京管理处从事运输飞行。他先后带飞了一百多名学员。1956年，组织上派他到新建的海军航空军，帮助培养了5名“全天候”机长。1957年，林雨水被调到民航上海管理处（现为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担任DC3、C47、安二等型飞机机长和飞行指挥员，并重点指导专业航空。

专业航空（也称通用航空）是旧中国从来没有的，就是用飞机直接从事工农业生产以及科研活动，如航空探矿、航空摄影、航空护林、播种、造林、施肥、灭虫等空运以外的业务。新中国初期专业航空发展很快，以飞行小时计算，1959年比1952年增长了24倍。那时林雨水经常深入专业飞行基地参加飞行作业，指导飞行和防治病虫害工作，不断改进作业质量。林雨水说：“每次在飞机上，当我看到农民兄弟兴奋得招手跑着，向我们的飞机欢呼的情景，我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快乐！”

1964年至1965年，林雨水在上海参与我国首次人工降雨、降雪、消雾等气象方面的科学研究。这些科研成果，今天仍被广泛应用于国家气象管理。

上世纪60年代初，林雨水（右四）和安二飞机838机组在民航上海管理处专业飞行基地

1964年4月29日，中国与巴基斯坦冲破西方国家对新中国的围堵，实现通航，地点选在上海。这是上海首次打开通往海外的空中大门。那天，作为领航员的林雨水在虹桥机场的“移动塔台”（指挥车）上，第一次用流利的英语为外国航空公司客机降落新中国领航。当巴基斯坦的飞机在跑道上轻轻落地的刹那，林雨水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从1949年到1966年，林雨水在新中国民航兢兢业业地工作，安全飞行了1.35万小时，从来没有发生任何差错。他当年培养带飞的学员，后来相继成为民航飞行队伍及管理层的骨干力量。

林雨水还曾担任上海市第三、四、五、六届政协委员和政协对台宣传委员会委员。为人民参政议政，这令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文革”风暴起来后，林雨水和许多“两航起义”人员一样遭受了严重冲击。1969年，他被错误地打成“反革命”，受到隔离审查，曾被发配到上海龙华机场的猪圈养猪。然而，经历过抗日战争和“两航起义”考验的林雨水，以坚强的意志经受住了磨难。

1978年，林雨水获得平反，恢复了政治名誉。那一年民航系统仍归空军领导，林雨水换上了当时民航员工统一穿着的空军军装，他马上来到机场调度室，帮助年轻的同志复习指挥业务。这下他成了真正的“共军”了。

1978年林雨水获得平反后，身着空军军装在上海虹桥机场塔台指挥飞行

04

赴香港为两岸通航秘密牵线搭桥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国家改革开放的春天来了。一个秘而不宣的政治任务落到了林雨水的肩上。

多年来，林雨水一直怀念他在台湾、香港以及海外的朋友、学生，关心着台湾同胞。对于台湾和祖国大陆长期分离的状况，林雨水感到非常痛心。他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为两岸和平交流做点事情。他是华侨出身，无党派人士，年轻时曾在美国生活多年，精通英语，会讲普通话、闽南话，这些特殊的身份背景，使林雨水成为我党统战工作的合适人选。

1979年，林雨水受聘为中国民航驻香港办事处顾问，他和太太移居香港。实际上，他还负有国家有关部门秘密交办的特殊使命——以他的特殊身份，在香港为两岸三地的通航做“地下联络工作”。

林雨水的二女儿林子建告诉我：“1979年我父亲从上海去香港以前，把名字改为林炳煌，把年龄也改小了十岁。他甚至是准备牺牲的，还写了遗书。他说：‘去香港工作有一定的危险性，必须警惕国际反华势力或国民党特务可能的暗杀。’到香港后，‘潜伏’的父亲就通过各种渠道，联系他在台湾航空部门工作的老朋友。父亲回内陆时，经常直接去北京找国家有关部门汇报工作。台湾的东方、中华、长荣三家航空公司的几位负责人，在80年代初就找到父亲，提出想上北京和大陆民航领导探讨两岸通航的事情，可又担心‘共军’扣押他们。父亲笑着对他们说：‘你们放心去大陆吧，绝对没有问题！’1980年，父亲还陪同台湾航空公司的负责人专程秘密赴京，见到了时任中国民航局领导沈图，受到了礼貌接待。那时候香港刚和内陆通航，当时两岸通航还只是人们心中的梦想。”

如今，梦想已经变为现实。2003年2月，两岸春节包机首航上海-台北、高雄；2008年12月15日，海峡两岸实现了多点正式直航。为了这一天，包括林雨水在内，多少中国民航人士付出了艰辛而不懈的努力。

2009年3月，本文作者（右）在上海采访87岁的林雨水、周秀笙夫妇

1991年3月林雨水退休后,还经常往来于沪港两地,继续为中外民航交流和促进祖国统一大业贡献心力。

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以后，特区政府召开的国庆招待会及民间举办的一些庆典活动经常邀请林雨水参加。在香港，林雨水这位大名鼎鼎的飞虎队员、抗战老兵成了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

2011年10月底，林雨水因患带状疱疹，住进了香港伊丽莎白医院的隔离病房。2012年2月15日，这位历尽风云变幻、久经战火考验的老人，与世长辞，享年91岁。

2012年2月22日一早，林雨水逝世的讣告在香港《文汇报》见报，《星岛日报》也以《飞虎英雄病逝香江》大字标题全版报道。晚上7点半，吊唁大厅里已经是满满的人。香港同胞为这位抗战时曾和日本鬼子在天空中拼过实弹的华侨老英雄而骄傲。香港中港联、国务院侨办、美国驻香港领事馆、中国民航总局、香港侨界社团联会和香港各界均派代表参加，公祭场面庄严肃穆。

林慰慈是1949年11月9日与爸爸妈妈一起北飞的年龄最小的起义者。2012年3月在给巴黎《欧洲时报》的文稿中，她感慨万千地回忆道：

作为中国境内最后一位远去的飞虎队员，爸爸这一辈子，从17岁就与飞行打交道，爸爸是中国航空界真正的元老级人物，他把一辈子都贡献给了祖国的蓝天。现在，他真正地回归蓝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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