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宁静的花园
-荔枝FM760926-
作者：舒丹丹
朗读者：陈颜
○宁静的花园
我又来到这座园子
雨后的泥土膨胀，潮湿
鸟儿在树阴里耍着诡计，空气里
满是缠绕的气息
莫名的疲惫
我在一条长椅上坐下。一蓬鼠尾草
从脚边钻出，像小心翼翼的张望
又像一只手伸向我的记忆——
那年初遇，在湖边的湿地
你教我，第一次辨认诗中的鼠尾草
“写诗就像剥开阴影，探索
可能的内心”，可是我如何才能
驱逐阴影，克服生活的诡计
当我的心杂草雍堵，忧虑
如黑暗聚集。我该如何锄草，浇水
整饬这心灵的花园，让它和从前一样宁静
我们坐在树荫下，不说话
就能感觉到默契
看时间如露珠，将它恒久的美意
轻轻滴在我们投下的身影里
○另一个世界
漫长的梅雨，湿气无孔不入
多肉植物的根已在盆里悄悄沤烂
阳光稀罕得像金子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
整整一个春天，我伏在凉台的
小木桌上，写诗
没有阳光，就在纸上圈个太阳
没有鸟鸣，就捉来画眉和喜鹊
做我邻居，让它们在窗前的木兰树上
一天三回，传情或斗嘴
再种一蓬蔷薇，几株鸢尾
在午后的风里开着花
如果愿意，把我自己变成一只猫
懒懒地伏在南窗下，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不为春光所动
○果实
雨后，街角的榕树下
挎着藤条篮的老妇人，摆弄着
她的番石榴和青皮木瓜
“姑娘，自家老树结的果，好味！”
她爆满青筋的手，也曾
摘过白兰花吧
宽大的衫褂下，那干瘪的
乳房，如两只空口袋耷拉
时间收割了它们
藤篮中，木瓜饱满
番石榴青白里泛起绯红
○雨后
雨停了。发光的树叶在园里召唤我
没有一丝灰尘，每一片叶子
都被大雨洗过
并没有发生什么
雨点什么也没带走
这里和从前一样
画眉在深园里唱歌，嗓音潮湿
蜗牛专注地爬着它的坡
整个下午，园子里只我一个
但分明另有一人，坐在我对面
与我说着话，同看山樱树
肥美的浓荫
○桃核
走夜路，不敢回头
脚步比月光还轻飘
祖母塞给我一枚桃核
握在手心，脚步就会生根
桃核上有最美的纹路
神秘的沟回
魔力就藏在其中
当年的桃核
已变成桃林漠漠
我摘下最青的一颗
留给那个踏着风雪
走夜路来看我的人
○满庭芳
紫荆犹盛，芒果花初露端倪
老树下三角梅亦步亦趋，见缝插针
春风浩荡，如云中君，似大司命
为每一朵花慷慨加冕
池水也莫名蓬勃，显出欲望之身
韶光无罪呀，莫负春深
满池蛙声里，一枚青果
跌落池中，如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被瞬间吞没
独有磐石紧绷着脸
不起顺服之心
○不可有悲哀
这混沌的游戏，我已厌倦参与
像儿时清除衣袖上的苍耳
天黑之前，拔掉这些心上的刺
远看暮色升起薄雾
南方的四月
“唯一可信赖的，是乞力马扎罗的雪？”
沉郁的人，总不因春天滴溜乱抛的眼神
就把心花轻浮打开
让悲哀保持它的庄严洁净
或者牢记医生的警告——
不可有悲哀！
○枇杷熟了
我要种下一棵枇杷
花开在秋冬
果挂于春夏
该承受的，都已承受
请让眼里的雨水再少一些
我要站在树下，和它说话
或者用安静的目光喂养它，我不会
将它与木兰或者琵琶弄混
闭着眼我也认得它在众树之中
呼出的清气
如果我佯装转身离去
那只是，等待它毛茸茸的手
伸出黄金的小锤子，正好敲在
我的心上
○邀请
世界如此静谧
听得见阳光匝地的声音
树影间盘桓的光斑
比谁的心更加踌躇？
“你当像鸟朝你的山飞去 ”
接受满天霞光的邀请
不要计较虚无中有多少真实
不要害怕风露打湿了羽衣
“当你令我歌唱
我的心骄傲得近乎破碎”
○黄昏重读格雷厄姆
那些“越过美，和美的傲慢”的鲑鱼
那些神秘的米诺鱼
一瞬间，全都游过来了
越过时间的漩涡，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它们没有被虚无的泡沫湮灭
也没有被激流冲散
它们游向自身
游向更深的自由
那个春天，我暗暗攒劲
为它们在纸上建一座大海
我曾以为什么也难不住我
就如同我也曾愿意为你建一座大海
但一个小小的瞬间就打败了我们
只有这些鱼儿还在游着
在独属于它们的深海
即使生命的诡异让人痛苦地闭上了眼
什么也不想说
只静静地听着水流的声音
我也知道，它们仍旧游着
在独属于它们的孤独和意念里
——选自《向度》12期·女作家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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