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河
孙永兴
常熟记忆
作者简介
祝家河
孙永兴
虞城的格局颇为别致，大半圈古城墙抱住了虞山一角，不离不弃。虞山古名卧牛，城墙就像老牛鼻子上的大铁环，执掌着牛前进的方向。城墙外有护城河，波光闪闪，城墙内还有一条内城河，碧波荡漾。内城河的靠南一段，名字叫祝家河。
祝家河一边是壁立百仞的古城墙，墙下几所民居，夹了条小巷，叫善祥巷；隔河相对另一条半爿街，粉墙黛瓦，屋舍俨然，此街就叫祝家河。居民面河而居，闹中取静，既宜安居，又宜置产，真是一处好宅区。
奇怪的是，一条塘河，用一家姓氏命名，比较少见。名门望族才用姓氏题作街名，像翁家巷门、邵家巷门、缪家湾、葛家弄、南赵弄、北赵弄、陶家巷……都是名门望族，以姓作巷名，显示了家族的实力。虞城的祝姓人家不是豪门，这街上也没有祝姓住户。这条塘河取祝姓为名，难以考证。
细查邑《志》，明代末年，有个叫祝化雍的人，做过芝麻大的小官。他考取举人，任职丹阳县教谕。他的家恰恰“居在南城”。是不是此河用他的姓氏命名？
再一查，奇上加奇，这位祝化雍并非出身书香门第，上辈是城西豪门，河南御史陈必谦家的奴仆。奴仆后代也可以参加科举，也可以进入官员队伍，不过被人瞧不起。乡绅会议，有人当面对他说：“今天真冷，鼻子里鼻涕滴答而出。”“鼻子”，吴语谐音“仆子”。
细细查阅下去，大吃一惊。此人涉及一件房地产案，引起轩然大波，震动一方。俗话说“千金买屋，万金买邻”，祝化雍家住城南，紧邻便是豪门赵士锦。赵家世代簪缨，曾祖、祖夫赵承谦、赵用贤，朝廷重臣，声名显赫。赵士锦、赵士春兄弟同榜高中进士，赵士锦勇夺会元，赵士春一榜探花，真是一飞冲天。更要命的是，赵士锦攀了豪门陈必谦家的女儿为儿媳，豪门加豪门，并列而居的，竟然是陈必谦家奴的儿子。
风起于青萍之末。赵士锦找到了吞并祝家房产的理由：祝化雍的居所，是陈必谦家祖产，声称，此屋已随儿媳的妆奁嫁至赵家，房子理应归还赵家。赵家要祝化雍在房契上签字，房子名正言顺成为赵家的合法家产。
祝化雍处境两难。抗争吧，触犯往日主子，担当不孝不义之名，这是社会的大忌，特别是官员的大忌；不抗争吧，一名寒儒，一家人将无立足之地。他采取鸵鸟战术，逆来顺受，骂来不还口，打来不还手，决不在契约上签字，决不承认家居是陈家、或赵家的产业。赵家百般辱骂，他闭目塞听，只当无事。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也就是明朝灭亡前一年。祝化雍京城会试，落第回家，两家矛盾升级。赵家见辱骂不能奏效，就来硬的，命令奴仆将两家间隔墙拆毁，两家房屋洞穿为一。祝化雍的妻子王氏去哀求，被痛打一顿，衣裤撕碎，丢尽颜面。祝化雍受辱难忍，上吊自杀。留下的遗书意味深长，书中说，如果儿子像伍子胥一样去复仇，我死后就再也拦不住了。
祝化雍死时还不满五十岁，慑于陈、赵两家势力，虞城缙绅都做了缩头乌龟，集体噤声，官府也不予过问。祝妻王氏写了许多传单，张贴诉冤。传单还张贴到祝化雍任职的丹阳县学。虞城集体噤声，丹阳的秀才不干了，他们义愤填膺，纷纷带了行李，前来虞城，为老师打抱不平。
丹阳秀才召集虞城有名望的人，商量解决方案。虞城名望之人默不作声。丹阳秀才说：“逼死朝廷命官，是个大事件，礼义之乡，竟然无人出来主持公道，看来我们只有北上朝廷，告御状了。”
这时虞城最有名望的大儒钱谦益姗姗来迟。他问学生瞿式耜：“陈家的态度怎样？”瞿说，陈家想和解。但人命关天，“和解”两个字岂能了结？钱谦益很愤怒，便说：“在陈既可无君，祝亦可无主。”说了这十一个字，拂袖而去。
钱谦益的话，像道命令，一时间数千人蜂拥而上，“飞甍掷栋，尘烟蔽天，声震山谷。瞬息间，赵居顿为平地”。丹阳秀才把祝化雍的遗体安葬在赵家的房基上，赵家豪宅顿时变成了祝家坟墓。
这起房产纠纷，酿成如此恶果，至今还有学者在研究这一个案。他们认为，这一事件不但体现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传统价值取向，同时反映了我国古代的契约精神，但这种契约精神又被社会的诸多因素所干扰。
在祝家河边闲步，小街属于古城保护区，饶水饶烟火，临花临柳居，古色古香的民居，令人遐想。几枝梅花，伸出墙头，石库门内，莫测高深。祝家河的名字是不是来自祝化雍？尚不能定论。此事件发生在南泾塘，与祝家河仅一街之隔。祝化雍魂归何处？赵士锦又移居何地？一切都被历史的长河抹去痕迹，今人知之寥寥。唯独祝家河依然潺潺而流，似乎还有警钟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