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开拓史Ⅰ| 塞缪尔柯尔特和他的转轮枪械
前言
引言：说起美国柯尔特公司，在军事爱好者中间应该是家喻户晓的了。从百年常青树M1911式手枪，到海陆空三栖的柯尔特-勃朗宁机枪，美国近代的大量军用和民用武器均是出自该公司之手，其业绩之辉煌让人炫目，堪称一家军火帝国。
但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塞缪尔·柯尔特拿着宝贵的专利文件开始创业的时候，经历了哪些波折，又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呢？
本文就试着讲述一下塞缪尔·柯尔特和他的公司最初几十年的故事。
（图1 塞缪尔·柯尔特，伟大的枪械设计师，工业革命的先驱者，以及成功的商人）
塞缪尔·柯尔特1814年7月19日出生在美国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的一座普通的农场里，父母共同经营着一座磨坊。这个孩子在学校里很引人注目，因为他对机械有着异常执着的爱好，经常把能找到的各种机械拆的七零八落来弄清它的工作原理，而且总能把拆散的东西正确的装回原样。可想而知，他父亲的火枪也难逃"魔爪"，被拆散又装回了很多次。
小柯尔特对武器的了解和兴趣大概也就起源于此。到了十五岁那年，柯尔特感到农场和磨坊已经不再有值得探索的事情了，所以就到一艘船上当了水手，到更广阔的世界去冒险。据说也就是在船上航行期间，明轮船旋转的桨轮让小柯尔特有了设计一种连发火器的灵感。
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火帽的发明极大的刺激了发明家们的想像力。这种小小的铜盂中装着雷酸汞、氯酸钾、硫磺和玻璃粉等的混合物，只要给予一定的机械撞击就能爆发出一团火焰，让枪械首次获得了一种简单而且可靠的发火方式。以此为基础，使得设计一种能可靠的连续发射多枚弹丸的连发火器成为了可能。而在这条路上最早的尝试就是各种"胡椒瓶"式的多管连发枪。
（图2 典型的胡椒瓶式连发枪）
这些枪械将多支枪管平型排列，共用一套击发机构，每次发射后需要手动将下一支枪管移动到击发位置，不但粗大笨重，而且操作也较为繁琐。显然，这不是一个正确的发展方向。因为每次发射后需要更换的实际上只有容纳弹丸和火药的弹膛部分，连枪管一起移动完全是无用功。塞缪尔?柯尔特在对之前的各种连发火器进行了对比以后，决定设计一种只有弹膛部分可以旋转的连发火器，也就是转轮式连发枪，或者简称转轮枪。
问题在于，柯尔特本人并不是一个熟悉枪械加工的枪匠，而他的设计对当时的人来说也十分复杂，因此要找到一个能把图纸变成实物的能工巧匠成了让他颇为头痛的难题。于是，他花了几年的时间以街头艺人的身份四处游历，一边不断完善自己的设计，一边寻找合适的人选。最后，他在父亲的朋友亨利李维特艾尔斯沃斯（Henry Leavitt Ellsworth）的资助下雇佣了职业枪匠完成了样枪。
到了1835年，柯尔特的设计经过反复改进已经接近完善。此时已是美国专利局主管的艾尔斯沃斯建议他先去国外申请专利，因为如果先在美国注册，就会被小心眼的英国专利局找借口拒绝掉。正所谓听人劝吃饱饭，柯尔特拿着全套资料和工作良好的样枪毫无悬念的拿下了英法两国的专利，之后美国的专利自然也是轻松拿下，由此开始了对转轮式连发枪长达20年之久的技术垄断。
经常看到有人说是柯尔特发明了转轮枪，这种说法是错误的。采用可旋转的多弹膛结构来加快枪支发射速度的设计最早可以追溯到火绳枪时代晚期的十六世纪。只是此时的转轮枪械由于加工困难而极为昂贵，产量也少得可怜，只能是专属于富人的玩具。到了1814年，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城的发明家以利沙科里尔（Elisha Collier）发明出了转轮式燧发枪，并获得了一定的商业成功，在转轮式连发枪的实用化上大大的推进了一步。
只是燧发机构糟糕的发火可靠性（一扣扳机，咔！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严重制约了它的适用范围，操作也依然繁琐，没能流行开来。而就在柯尔特获得专利前两年的1833年，意大利人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布罗库刚刚由于发明了火帽式的转轮手枪而拿到了300法郎的奖金，显然火帽式转轮枪械发明者这一头衔也与柯尔特无缘了。
只是布罗库先生比较欠缺商业头脑，没有立即申请广泛的专利保护，让柯尔特得以捷足先登。所以，我们只能说塞缪尔?柯尔特发明了比较成熟而且实用的火帽式转轮枪——并最早将它投入了批量生产。
（图3 以利沙?科里尔发明的燧发转轮枪，最大的缺点是使用了发火成功率不高的燧发机构）
柯尔特专利武器公司
1836年，带着一摞专利证书的柯尔特志得意满的回到了美国，在堂兄杜德利?谢顿（Dudley Selden，政治家）和艾尔斯沃斯的帮助下吸引了不少投资者的注意，得以在新泽西州一个叫帕特森（Paterson）的小城建立了自己的公司，称为"柯尔特专利武器公司"，开始在专利保护之下生产各种转轮式的长短火器，包括手枪、卡宾枪、步枪和霰弹枪，口径从.28英寸到.54英寸不等。
为了与后来的型号相区别，这一时期的产品一般统称为柯尔特－帕特森型（Colt-Paterson）。
（图4 各种柯尔特-帕特森转轮手枪：1.带有折叠刺刀的极早期试验型，某骨头觉得这造型挺有蒸汽朋克风格的；2.无装填杆的早期型Belt Model，5英寸枪管，.31口径；3.有装填杆的短管Belt Model，3英寸枪管，.31口径；4.有装填杆的后期型Hoster Model，7.5英寸枪管，.36口径；5. 无装填杆的早期型Hoster Model，7.5英寸枪管，.36口径）
（图5 带环形待击杆的柯尔特-帕特森转轮卡宾枪第二型，口径.44英寸，枪管长24英寸）
（图6 柯尔特-帕特森M1839转轮式霰弹枪，口径.62英寸，枪管长32英寸）
与之前各种五花八门的连发枪设计相比，柯尔特的设计最大的优点就是极大的简化了射击时的操作。
在将击锤向后扳开到待击位置的过程中，与击锤联动的机构就会自动完成解除转轮锁定-->驱动转轮旋转使下一个弹膛对准枪管-->重新锁定转轮这一系列的动作。也就是说，使用者只需要用持枪手的拇指扳开击锤即可完成全部的射击准备，无需另一只手的辅助，对骑马或者驾车等不能腾出双手的使用者十分的方便，发射速度也很快。
同时，受自己在欧洲见闻的影响，柯尔特很有远见的将工业革命特色之一的标准化生产引入到枪械制造中来。在此之前，枪械的零件加工公差很大，组装时需要大量的手工修锉调整，导致两支同一型号的枪零件也不能互换，一旦出现零件破损就只能送到枪匠处维修。这种半手工的制造方式还极大的制约了生产速度，不符合工业化时代大量生产和使用的需要。而在柯尔特的工厂里，所有零件都是按照统一的标准尺寸制造的，不需要或者只需要很少的修整就能组装起来，大大加快了制造的速度。
柯尔特的另一个创举是在组装过程中引入了流水线的概念，每一步的工人只负责向枪上安装少数零件，直到流程结束完成组装。这进一步加快了生产速度，降低了生产工时和成本。作为采用标准化生产和流水线作业的先驱者之一，可以说塞缪尔?柯尔特对美国工业进步的影响要比他的转轮枪更加深远。
代表产品
这一时期，柯尔特公司最具代表性的产品当属柯尔特-帕特森No.5转轮手枪。它是柯尔特专利武器公司产量最大的型号，同时也是结构上较为成熟的设计。所以，我们可以通过这款手枪来了解柯尔特公司的早期设计。
柯尔特－帕特森型转轮手枪出厂时通常是与附件一起装在一个木盒子里。附件包括一个备用转轮，一根通条，一个兼作螺丝起子和火帽座扳手的装填杆，一个能同时向5个弹膛内倒入火药的火药瓶，一个兼作火帽盒的火帽安装工具，以及一个用于铸造弹丸的模具（对，那个年代的枪通常都附带弹丸模具，让使用者可以拿铅块自己铸造弹丸，所以用枪的人要买的消耗品通常是火药、火帽和铅块）。
（图7 柯尔特-帕特森No.5及原盒附件：1. 通条；2.火帽安装工具；3.铅弹模具；4.多用途装填杆；5. 火药瓶；6.备用转轮。图中这一支象牙柄的转轮手枪2011年9月在达拉斯拍卖时拍出了977500美元的天价！）
从外形上看，柯尔特－帕特森型转轮手枪最明显的特点是没有扳机护圈，显得有些怪异。而扳机本身也是折叠式的，只有在击锤扳开时才会从底把下方弹出。柯尔特认为这样的设计可以使全枪的外形更加光顺，使用时不容易钩挂，还能略微减少零件数量。而实际上后来的表现证明这一设计是失败的。
（图8 弹出状态的扳机）
首先，这种转轮手枪的扳机是单动的，也就是说扣动扳机仅有释放击锤击发的作用，扳机力很轻，加上没有护圈就使得枪在待击状态下非常容易由于钩挂到突出的扳机而走火。这样一来，出于安全考虑，射手就只能在准备射击时才扳开击锤，实际上减慢了开火速度。
其次，折叠式的扳机平时向前折叠收纳在底把内部，每次射击完毕都必须松开扳机让它复位，否则再次扳开击锤时，击锤就无法停留在待击位置，一松手就会击发，这进一步恶化了安全性和影响实际使用时的反应速度。最终，这种不实用的折叠式扳机在柯尔特－帕特森型手枪上昙花一现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No.5型的枪管长度通常是7.5英寸（约190mm），外表是八角形，内部刻有7条右旋膛线，保证射出的弹丸飞行时可以有良好的稳定性，与早期的滑膛手枪相比精度有了质的提高。枪管前端的顶部有片状准星，下部有与底把连接用的固定销。1839年以后生产的型号在枪管下部还增加了一个固定的装填杆，装填更加方便。
转轮有5个平行的弹膛，前端敞开以便灌入火药和压入弹丸，用于安装火帽的火帽座则用螺纹旋入弹膛尾部。为避免火帽击发时的冲击和火焰影响到相邻的火帽，火帽座所在的位置被设计成一个凹坑，使火焰只能向外喷出。如果碰到火药受潮无法发射，或者需要从上好子弹的枪中拆掉子弹，则需要旋掉火帽座，倒出火药，再用通条向前顶出弹丸。
转轮的外部有5个定位孔，与底把上的转轮定位突起配合，可以在击发前将转轮锁定不能旋转，保证弹膛能够对准枪管。在转轮的尾部中轴位置有一圈齿，击锤扳开时转轮驱动杆向上运动，就会顶住其中一个齿，推动转轮旋转。显然，这些齿的数量与弹膛的数量是一致的。
底把是全枪最复杂也是最主要的部件。其核心是一套与击锤联动的转轮驱动机构，并能在击发前锁定其位置以保证弹膛对准枪管。这套机构的基础设计是如此的成功，以至于从发明至今都没有大的改动。拆开一把现代的转轮手枪，会发现它内部的基础构造与塞缪尔?柯尔特在一百七十多年前的设计没有本质的区别。
（图9 柯尔特-帕特森型转轮手枪分解图，左下角为组装起来的扳机和击锤组件，右下角方框内为转轮锁定和驱动机构）
底把前部是安装转轮的转轴。转轴前部有一个长条形的通孔，用于与枪管组件上的固定销配合将枪管固定在底把的前端。同时，对没有固定式装填杆的早期型来说，这个孔还有与附件中的多用途装填杆配合来压入弹丸的作用。
（图10 柯尔特专利文件上的插图，可以看出火帽安装工具的内部结构，以及多用途装填杆的用法。）
（图11 后期型装填方法：1.击锤半待击，装入火药；2.塞入弹丸；3.将弹丸压入弹膛内，注意右侧弹膛口部用于密封的润滑脂；4.从侧面的开口安装火帽。）
准备射击时，射手需要将击锤扳开到待击位置，底把下方的折叠式扳机就会向下弹出。枪身顶部没有单独的照门，V形的缺口照门位于击锤顶部，扳开到待击位置时可以和枪管前端的准星构成瞄准线。柯尔特认为这样子的设计可以让瞄准基线更长，而且还能减少零件数量，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所以在之后的产品中一直沿用了很久。
当然啦，在咱们这些“未来人”看来，击锤顶部的照门位置不是很稳定，对精确瞄准是不利的。不过手枪是近距离使用的武器，所以这种程度的精度损失还是可以接受的。
（图12 击锤扳开至待击位置，准备射击。注意击锤张开的角度比装填时的半待击位置大得多）
柯尔特－帕特森No.5转轮手枪的弹膛可以容纳22格令（约1.4g）的黑火药。如果不装满的话弹头就要压得深一些，或者在弹头和火药之间加一些衬垫。
枪管的口径是.36英寸（约9.14mm），但为了与膛线配合，所用的球型弹丸和锥形弹头的直径都要比枪的口径略大一点。因此，常用的弹头直径通常是.375英寸（约9.53mm）或者.38英寸（约9.65mm）。
出于容易加工和装填的考虑，在当时球形弹丸要比更流线的锥形弹头更加常用。而在手枪的射程上，球形弹丸和锥形弹头的射击精度没有明显的差别。实际上，在25码开外，用柯尔特－帕特森No.5型转轮手枪进行单手无依托射击时，5发子弹的散布圆直径不会超过7英寸，而在更近的15米距离上经常可以打出2到3英寸的成绩。对手枪这种近距离使用的枪械来说，这种精度已经算是绰绰有余了。
（图13 在18米处无依托慢射的散布，注意与半身靶上人像头部的比例）
由于散装的黑火药每次的装填量不会很准确，同时随火药配方和颗粒大小的不同产生的推力也有很大区别，所以用散装黑火药的武器其弹头初速很难有精确的数值。对7.5英寸枪管的No.5型转轮手枪来说，发射直径.375英寸、重80格令（约5.2g）的球形弹丸时，初速一般是在280m/s左右，枪口动能约200J。
单从枪口动能上看，柯尔特－帕特森No.5的表现与现代手枪弹相比显得非常低，大约只有常见的9x19mm派拉贝卢姆手枪弹的四成，或者说仅比.32ACP这种自卫手枪弹略强而已。但在十九世纪上半叶，这种相对轻巧而且能连发5枪的武器是无可替代的。尤其在随身携带一个装填好的备用转轮的情况下，更是可以仅用不到一分钟就能通过更换转轮完成装填（当然还要逐个扣上火帽，带着火帽而且装好火药的转轮带在身上太危险了），然后就可以再射击5次。
在性命攸关的时候，转轮手枪的强大火力足以决定生死。加上十九世纪初的医疗水平还很低下，枪伤这种深而细长的伤口很难治愈。所以在当时看来这种.36英寸口径的手枪其威力至少也是够用的。
对这种手枪来说，真正的缺点首先就是前面说过的那个既不安全又不方便的折叠式扳机。其次是一些内部零件的设计不是很完善，容易损坏。最典型的就是位于握把中那个V字形的主弹簧。这个片簧用于推动击锤击发，是最重要的零件之一。而在实际使用中，由于当年的材料工艺不过关，使用者发现这个弹簧很容易在折弯处断裂，整枝枪也就无法使用，必须把枪大卸八块以后才能换掉它。
第三个问题出在转轮上。原本是杯状的火帽在击发后会被"炸开"，很容易从火帽座上脱落或产生一些碎片。而柯尔特－帕特森型的转轮和底把之间的空隙比较窄，脱落的火帽碎片有可能卡在这个缝隙里，导致转轮无法转动。一旦出现这个故障，至少需要拆掉枪管和转轮才能清理掉，这在激烈交火时显然是会误事的。
携行时的安全性是最后一个大问题。一支装满了5发子弹的柯尔特-帕特森型转轮手枪，击锤只能直接放在对正枪口的火帽上，一旦受到撞击就可能走火。而如果在装填时故意少装一发，将击锤放在空弹膛处，安全性是有了保障，但待发弹数量就只剩下4发，有些偏少了。
黯然收场
由于种种原因，柯尔特的公司开业以后，销售情况只能用"惨淡"来形容。在向美国陆军这个最大的潜在客户推销时，不管是手枪还是步枪，都被认为过于复杂、昂贵和不可靠而拒之门外。
最大的一笔订单来自新成立的德克萨斯共和国海军，但也仅有180支.36英寸口径的No.5转轮手枪以及同样数量的转轮式卡宾枪而已（德州佬对柯尔特转轮的喜爱就起始于此）。结果，到了1842年，柯尔特的公司最终由于入不敷出而破产了。
在这6年间，一共只生产了2350支各种口径的转轮手枪，1450支转轮步枪和卡宾枪，以及462支转轮霰弹枪。加上公司破产后用已完成的零件组装出来的大约500支手枪，总产量也不到5000支。
由于数量稀少，而且具有特殊的纪念价值和历史价值，各种型号的柯尔特－帕特森型转轮枪械成为了枪械收藏家眼中的珍品，其中有些比较珍贵而且状态良好的品种可以轻易卖到15万美元以上。
尽管柯尔特-帕特森系列的转轮枪械本身并没有被世人广泛接受，但它已经播下了希望的种子。“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这句话用在柯尔特身上正合适。但现在等待他的是几年无奈的蛰伏。
未完待续
原文作者：白骨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