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三鲜(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对于刘一平来说,期末的意义除了监考、阅卷,就剩下了回家。
一张小小的火车票,连着这头的刘一平和那头的爹妈。读书的时候,加价两百的黄牛票,每次刘一平掏钱都得肉痛一下。现在?刘一平就不是那么肉痛了。早早地联系好了认识的黄牛,他就投身到水深火热的期末工作中去了。
一共两场监考,总体来说波澜不惊。有个别做点小动作的,敢明火执仗的一个都没有。
刘一平倒是希望能一直监考而不要去阅卷——因为概率论的阅卷组组长是张全德。
果然分配活的时候,刘一平任务最重。理由是:年轻人嘛,多锻炼锻炼。他要判一个证明题和两个计算题。刘一平头一下子就大了。
计算题倒也罢了,这证明题可是要了命了,因为结论肯定是的对啊。至于过程么,很像冯小刚拍过的一部电影:一声叹息。
刘一平忍者巨大的痛苦,挨个看着证明。真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当然也有一小部分能完整做对的,但是大部分人都有纰漏。而且从这些错误里很容易看出这些学生到底有没有认真学。
有的是笔误;有的是路子对了,但是没有证到底;有的是把书上某个相关定理证明了一遍;有的是把书上不想关的定理证明了一遍;有的干脆没写一个字;还有几个干脆写起了小说。最有意思的一个学生居然题了一首诗:
Father mother敬禀者
儿在学堂读book
门门功课都good
唯有Probability不及格。
刘一平知道这是很早的一首歌谣,不过原文写是唯有English不及格。改到极度郁闷的时候,看见这么一首歪诗,刘一平不禁笑了出来,很大声。
读书本来就是苦差事。古人早就说过,学海无涯苦作舟。在刘一平看来,读书是违反人的天性的,能把读书当成快乐的事,简直就不能称作是人了。纪晓岚是何等的天才人物?算是天生的读书料子,相传他所作的第一首诗是这样的:天生黄狗骨,畏书如畏虎,秦皇烧不尽,累我终日苦。从字里行间哪能看得出半点喜欢读书的样子?
贪图享乐是人类的天性,也是人类不竭的动力源泉。人为什么要这么吃苦受累地学习?不就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么?如果已经有了很好的生活,吃苦受累的忍受度很自然地会下降。人们发明飞机、火车、电话,不就是为了更好地偷懒?所以如果不是为了享福,谁愿意去干这种违反人类天性的事?
而觉得自己聪明,不用努力就能把书读好,简直是太天真的想法。
刘一平见过太多的聪明人——因为他是个学数学的。自打有狗那年起差不多就有了数学,和占星术一样,这差不多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学科。经过了几千年的发展,每个时代都有最聪明的一批人投身到数学的研究中去。就比如刘一平的师伯姚圣堂,那也是拿过阿贝尔奖的。当年在美国哈佛大学做博士的时候,从入学到毕业只用了两年时间。然后用六年时间证明了比拉卡猜想,轰动整个数学界。相传他每天花在数学上的时间超过14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差不多就都在看数学想数学。
刘一平自觉地天赋上比起师伯来,大约相当于三八大盖对原子弹的差距。有一次讨论班,刘一平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写满了整整八块黑板,把师伯一篇文章里的一个等式给证了一遍,整个证明过程如行云流水一般,连磕巴都没打一个。张善峰对刘一平的表现非常的满意,颔首称赞,刘一平自己也很满意,然后张老师说了这么一句:当年你师伯看了等式的左边,没算,就觉得应该是右边。刘一平要不是怕张善峰不让他毕业,早就掀桌子了,哪有这么打击人的?
在这之前,刘一平始终认为自己在数学圈子里资质算是还不错的。听完老板的这番话,让他彻底醒悟:数学里的聪明人实在太多了。刘一平啊刘一平,银河这样的灿烂,你的光芒就像那黑洞一样看不见啊。
为了博士毕业,刘一平每天至少要花6-8个小时在数学上,真是到了看见花卷就想把它泰勒展开一下,看看还能不能再收敛回来。每天14个小时看数学?杀了我吧。这个世界上比你天才一百倍的人还比你努力一倍,这日子可怎么过?也是,人家25岁当了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的终身教授,我刘一平,27岁还是滨江大学数学系的讲师,恩,很合理啊!
好吧好吧,既然你自己说了不及格,那就遂了你的愿吧。刘一平在歪诗旁边画了个大大的0分。
不过试卷实在是有点多,刘一平改得有点郁闷。有一个计算题是让学生从二维正态分布的联合概率密度函数推导边缘概率密度函数,是一个很复杂的二重积分的运算。积分的上下限,换元以后的参数的范围变化,一个个都得看。刘一平心想你个王八蛋的张缺德,是不是诚心出这种题目来坑老子?
到了华灯初上,刘一平终于改完了最后一道题。看着成堆的试卷和空荡荡的教室,刘一平脱口而出:去你妈的张缺德!然后把笔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刘一平吃完晚饭,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于是跑到学校超市里买了瓶二锅头。北方人管这种酒叫小二。刘一平非常喜欢这种酒,纯粮食酒。从超市回到宿舍的路上,刘一平一口一口地抿着。要是有花生米该多好,如果再来块豆腐干一起嚼,据说能有火腿的味道?
第二天上午合分,登分。这都是纯体力活,很快就弄完了。然后成绩经过网络直接就传到了教务处。实际上,刘一平的寒假已经开始了。
火车票买的是后天的,下午出去采购点特产吧。刘一平想着给爸妈买点啥,给姥爷姥姥奶奶买点啥,然后列了张清单。
在学校门口等公交车的时候,突然手机响了,刘一平一看,是个陌生号码。难道是我又中奖了?还是又要让我买房?他直接把电话给摁掉了。过了不到半分钟,又响起来了,再一看,是个固定电话,号码好像是数学系号码段的。他想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
“喂,你好,是小刘老师么?”一个很温柔的男声传了过来。
“我是,您是哪位?”刘一平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就是不记得哪里听到过。
“小刘老师啊,我是张全德呀,嘿嘿嘿,您现在方便么?”
刘一平顿时一阵恶心,就像吃苹果的时候看见只剩下半条虫子的感觉。
不对啊,这张缺德今天说话这么甜啊?他没欠我钱啊?刘一平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运转起来。这时候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句话在耳边响起,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刘一平强忍住恶心,冷冰冰地问道:哦,张老师,有什么事么?
张全德继续用甜的粘掉牙的声音说:“啊呀,小刘老师啊,是这样的,你的学生里有一个叫柳工顺的,这次概率论没过,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啊?”
刘一平大概是用十二指肠考虑了一下,回答道:不行。
张全德那边都快哭出来了:哎呀,小刘老师啊,帮帮忙吧,这个柳工顺,是我外甥啊。这样我怎么和我姐姐交待啊?
刘一平顿时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张缺德,你也有今天?
不过,抢了他的学生,他就已经这样了,如果彻底得罪了他,那以后的日子?刘一平又开始犹豫了。
沉默了一会,刘一平问张全德道:“张老师,你外甥没过?考了几分?”
“是啊是啊,刘老师您高抬贵手吧?这孩子两年已经挂了18个学分了,这个概率论再挂一次,就要拿不到学位了。本来是想选我的课,结果选的时候已经晚了,就选到你班上了,以前是我的错,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刘一平又问:“张老师,他到底考了几分?分数差的不多的话,那到时候看看卷子吧?”
事实上,成绩一旦提交给教务处,那要改分数是件相当麻烦的事情。要写情况说明,还要系里盖章交到教务处审核,一大堆的手续。不过和手续比起来,张全德似乎更麻烦。
只听那头吞吞吐吐地说“28分”。
刘一平差点没气炸了。
你好意思说自己是老师么?师道尊严呢?28分?想拉到及格?你张缺德白日做梦!
刘一平把手机来来回回地移动,装模作样地喊着:“喂?喂?哎呀,怎么信号不好,哟,还没电了,这可怎么办啊?”顺势就把手机关了。你缺德去吧!
等到他兴高采烈地采购完回到宿舍,发现张全德手里拎着东西站在他的门口。
“小刘老师,您可算是回来了啊。”张全德冻得鼻涕都掉下来了,一个劲地吸溜。
刘一平看着张全德的样子,心里冒出一句话:
真是恶心到家了。
恩?我是不是把自己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