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见 || 路文彬：小女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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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抓周》
作者｜路文彬（北京）
元月17日是小女沫沫的周岁生日，自打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就比以往更自觉的细数着每个日子生活了。
这时间对于我是无情的流逝，而对于她却是希望的收获。时常有人问及我初为人父的感受，我想最为直接的便是它改变了我之于时间的日常感受吧。
还有什么呢？当然还有许多许多……
它让我直观到了生命的成长历程，这亦是人世能够给予我的第一次奇迹体验吧。事实上，我险些就永远错过了这一体验，所以此刻懂得了格外珍惜。
此前，我曾一直刻意回避去想像自己的生命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另一个生命的情景，我以为家族的血脉延续到我这里只能面对终结的命运了。
我不是上帝，但在面临创造生命的选择时，我却强烈地感觉到了上帝的责任。上帝是有责任的吗？
我不敢妄加揣测，因为它远比我们高明，责任对于它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然而，责任在我们这里则必须是一个问题。
那么，我创造生命的犹疑是因为自己没有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吗？完全不是。
恰恰相反，我的犹疑正是基于对责任的承担。
在我们这个国家，生命因为呈现出泛滥的趋势，已然不得不遭罹着尊严的危机。这种危机使得生命不再是生命，并同时导致我们的愿望总是拒绝我们的愿望。
于是，我们的前行沦落成了倒退。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停滞无疑应该比前行更好一些。
因此，我对那些执着于“丁克”生活方式的人们不仅心怀敬意，也心存感激。
不要忘记，他们恰是在以逃避责任的方式勇敢地担当着责任。为了这责任，他们只好选择不负责任。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在承受着我们由于担当责任而招致的不负责任。
换句话说，是乐于担当生育责任的我们剥夺了他们的生育责任。
他们的存在是必然的，要知道，即使是低等的动物也懂得节育，这是它们面对恶劣生存境遇时的一种本能抉择。
在它们那里，繁殖的权利必须向生存的压力让步。否则，生命的质量便不可能获得保证。
然而问题是，我们的这种“本能”却要仰仗理性的唤醒。结果，这本能就变成了艰难的选择，能够做出此种选择的人自然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不过令人气馁的是，这光荣的“少数”却始终收获不到丝毫相应的荣誉，因为他们的存在是尴尬的，他们的勇敢举动背后毕竟总是难免纠缠着畏葸的动机。
那么，看来我们竟然又再一次剥夺了他们享受荣誉的机会。
由此说来，丁克族本身理当属于一个地道不幸的社会事实；它的出现本来就已经是社会不良反应的实质。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其实就是对社会不幸的分担，但更为不幸的是，选择者并不会因此而变为幸运的。
我的悲观主义人生倾向决定了我可以成为丁克族的一员，婚后我也曾试图说服妻子同意我的想法。
妻子同样是个有着明确社会责任感的人，对于我的这一想法感同身受。然而，要真正履行起来，她还是显得有些犹疑，她说自己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
渐渐地，我从妻子的犹疑当中领悟到了男女在对待生命态度上所存在着的性别差异。
不同于男性的理念执着，女性永远是听从着生命自然冲动的召唤的。她们似乎比男人更接近生命的真谛。她们深爱着生命，我们则常常牵挂着理念。
当然，在本质处，我以为男人的理念并不与女人的生命相悖。
不过，我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我想这不仅仅是由于爱，也是由于创造新生命的诱惑之于我依旧是有效的吧。
于是，在婚后的第四个年头，我们的女儿沫沫来到了这个世界。
在谜底揭开之前，我一直想像他可能是个男孩，这同重男轻女抑或传宗接代的可笑观念没有任何干系。
我只是希望他将来能够学习哲学，在这一点上，我始终固执地相信男性比女性更有优势，就像我相信女性比男性更需要文学一样。
我甚至为他取好了“路格尔”这个名字，以借此表达针对黑格尔、海德格尔这些哲思大师们的敬意和希冀。
我幻想着未来的他可以和我对话，多年来，在这个国家，那份沉重的孤独感无时无刻不在伴随着我，原因即是在这个国家里我找不到任何能够和我对话的人。
然而，谜底的揭晓却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可能是终生的了，这也许就是宿命吧。
不过我不抱怨，相反，我照样十分乐于接受。我把这看作是命运对于我个人的一次恩惠，因为我始终认为，儿子是为国家养育的，女儿则是为我们自己养育的。
何况，这个结果又顺遂了妻子的心愿呢？她从一开始的想法就和我大不一样，她更期待一个女儿的降生。
尤其是想到我可能会将一个儿子弄得太累，她便格外期盼肚子里的小生命能够明智一点儿，就差天天拿“你爸爸要让你当哲学家！”这样的话来恐吓它了。
现在，我只能将妻子的如愿以偿理解为这个小生命的“明智”了。妻子希望我们这个女儿将来能以绘画为业，我只好忘记我的黑格尔和海德格尔，安慰她说：“没关系，还有一个安格尔在等着你哩。”
其实，我们只不过是在此暂时享受着我们想像的权利，真正的抉择权永远在孩子自己那里。
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动用自己的意志去干预孩子作为个体的自由，尊重他们的权利是对其人格的维护，也是对彼此得以保有信心和默契的一种建设性暗示。
但是我们也深知，父母对于孩子的影响从来就是最为根本性的，因为父母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可以仿效的第一个对象。而且，在他们宝贵的人格形成期，父母亦是出现于其视野里最多的人。
事实的确也印证了这一点。在我们的女儿周岁生日那天，我们遵照传统习惯让她履行了抓周仪式。
我们当然不会迷信这一仪式的结果，只不过是抱着游戏心态趁此表达一下对于民族传统的认同吧。
抓周的实物有木琴、足球、娃娃、拨浪鼓、小汽车、画笔以及我正在阅览的一本《勃洛克抒情诗选》等。
当我们把女儿放在地毯的一端，冲着另一端的这些实物欢呼示意时，这个小家伙很会意地快速朝前爬去。
不可思议的是，她没有去抓那些色彩鲜艳的玩具，而是径直奔向了我那本封面漆黑一片的书。
这个选择令我欣慰，这是否意味着一位伟大诗人的前景？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我这里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让我从中看到了我们作为父母对于女儿的影响。
我想，她之所以能去抓书，正是由于我们捧读的日常情景之于她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吧。
实际上，就在她刚刚开始识物的时候，便已经表现出了对于书籍的明显好奇。每当看见我在阅读时，她总是要执拗地爬过来，用她那胖乎乎的小手翻弄着书页，极认真打量着密密麻麻粘在上面的那些“蚊子”。
有时，我会戏问道：“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这样的情形源自一种潜移默化的力量，它让我对于女儿的期望充满了信心。
我不想过早具体规划她的人生，如今的孩子在父母功利之心的逼迫下，无不提前告别了自己的童年，而我只愿自己的孩子首先拥有一个完美的童年。
既然我早就清楚今天这个社会的发展趋向毫不理会孩子们的天性，那我就必须设法让她尽量避免这种发展趋向的伤害。
尽管这没有那么容易，但我已经做好了坚持的准备。我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这也算是我应该为此付出的一种代价吧。
或许，唯一需要我利用自己的意志去影响她的，就是但愿她将来不会选择经济、法律或者医学等这样的实用学科作为自己一生的职业。
因为我坚信，这些过于实用的学科对于人的精神能够给予的只会是降低和遏抑的结果，除非你对它们进行的是纯粹理论性的研究。爱迪生同爱因斯坦之间的差距，所体现出来的正是实用与理论的差距。
一个发明家为我们提供的不过是生活上的偶然便利，而一个科学家致力于的则是对整个人类创造能力的提升。再说，就我们这个国家目前的公民精神状况来看，我也大可不必去担心人们哪一天可能会对实用主义突然表现出一致清高的情趣来。真会有这样的可能吗？
小女的呱呱坠地带给我们的欢乐是空前的，虽然与之俱来的劳碌也是空前的，然而匆匆飘逝的时光感觉证明我们的欢乐仍是处于绝对优胜地位的。
不然，产痛造成的心悸尚未淡去的妻子怎么会那么快便流露出了想要第二个孩子的愿望？
我已不止一次从初为人母的女性那里听说过这种愿望了，它甚至给我留下了女性生育“有瘾”的印象。
但是说到底，这样的愿望对于我们还是不切实际的。
不过，不管对于我们或是对于孩子来说，即使这是一种遗憾，我们也只能满足于这种遗憾了。
其实，就在我第一次在协和医院的产房里将这个弱小得令人心疼的生命搂在怀里的时候，我油然而生的唯一想法便是绝不再要第二个孩子了，因为我想把全部的父爱都留给她；我不愿意再让第二个孩子来分割她的父爱。
我想说：孩子，我爱你，孩子。
现在，我的那些丁克族朋友们依然一如既往地固守着他们的生活方式，我也依然钦佩着他们。然而，我却不再是他们最有力的鼓舞者了。
面对我如此可爱的女儿，我的继续鼓舞岂不蜕变成了某种自私的谎言？你说呢？
路文彬：作家、学者、翻译家；现为北京语言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出版有长篇小说《流萤》《天香》《你好，教授》、随笔《阅读爱情》《是谁伤害了我们的爱》《被背叛的生活》、论著《历史想像的现实诉求》《视觉时代的听觉细语》、《视觉文化与中国文学的现代性失聪》《理论关怀与小说批判》《历史的反动与进步的幻象》。
以及译著《迷失的男孩》《我母亲的自传》《安琪拉的灰烬》《女性与恶》《鸟儿街上的岛屿》《动物英雄》等。现居北京和威海。
投稿邮箱：408440374@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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