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佳洋 | 一位宁海老人的一曲荡气回肠的民国恋歌
卓佳洋丨民国恋歌
70年前的一纸思念，
谱出一曲荡气回肠的时代恋歌。
70年前，他与她在西子湖畔相识、相知、相恋。
怎料，时局动荡，劳燕分飞。
一张贺卡，一纸思念，竟成永别。
战火纷飞，兵荒马乱，两岸相隔，
每个人，都成了时代的牺牲品。
笔者从宁海抗日名将孔墉之孙孔柏年那里，
了解到特殊年代里，
一位宁海老人的一曲荡气回肠的民国恋歌。
初遇美好，爱情在花一般的年纪盛开
身材高挑、容貌秀丽的女主人公徐婉婵出生于台州临海的一个小资家庭，家境宽裕。高中毕业后，她顺利考上了浙江省立杭州高级医事职业学校。在风光旖旎的西子湖畔，她遇上了令她牵挂思念一生的人。
那是1947年，恰逢抗战胜利第二年，全国各地举办各色庆祝活动，杭州的高校间顺势召开了运动会，让青春洋溢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互相切磋、各展风采。作为校排球队的一员，徐婉婵也参加了比赛。当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散了赛场上的运动员，大家纷纷跑到主席台下躲雨。被雨淋湿的徐婉婵一回头，撞上了边上一位英姿勃发的男篮队员，茫茫人海中，两人相视一笑。怎料彼此一眼，便让王斌一见钟情。
第二天傍晚，徐婉婵听朋友喊，有人找她。下楼一看，有3个身穿空军制服的年轻人冲着她笑，其中一个，就是王斌。再次见面，王斌显得有些羞涩，被边上的朋友推了一把，他才鼓足勇气上前，开口道：“能不能请你去咖啡厅坐坐。”穿着制服的王斌更显英俊，高耸的军帽帽檐压在眉毛上，英气逼人。见他言辞恳切，徐婉婵心里不禁小鹿乱撞，含羞同意了邀请。
经过了解，徐婉婵得知，王斌是安徽合肥人，父母经商致富、家境殷实，早年曾在金陵大学哲学系就读，抗战时随校迁至西南。1944年，为响应“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他弃笔从戎，赶赴缅甸参加抗战。抗战胜利后，秉承着一腔报国热情，王斌报考了笕桥中央航校，成为第25期学员。
徐婉婵
才子佳人的般配着实令人羡慕。很快，他们相爱了。每天训练时，王斌的飞机会特意绕行到医事职业学校的上空，俯冲、盘旋，用引擎的轰鸣声奏出一曲恋歌，空闲时，王斌会驾着一辆吉普车而来，然后租两辆单车，慢悠悠地沿着西湖骑行，苏堤、白堤、柳浪闻莺、平湖秋月，处处留下他们的美好回忆。
有一次，两人一起去爬越王山，在狭窄的山路上，徐婉婵不小心脚一趔趄，差点摔倒，王斌赶紧伸手将她扶住，看她站稳，马上又缩回了手，脸上泛起了红晕。那是两人第一次牵手，触碰的瞬间，徐婉婵感觉到王斌的手在颤抖。“是个能托付的厚道人。”徐婉婵暗想。
不久之后，徐婉婵和王斌与各自父母公开商量妥当，彼此定下了终生。那时，年轻的徐婉婵以为，这份甜蜜和幸福能延续一辈子。
王斌
时局动荡，一纸思念竟成永别
山雨欲来风满楼。临近毕业时，正值内战白热化时期，中国人民解放军接连赢得数场决定性战役，兵临长江，国民党政权一败涂地之余，开始准备退防台湾。
敏感的王斌意识到，时局动荡，要早作准备。两人约会时，王斌提起，“做空军危险系数很高，你考虑好了吗，是否要嫁……”话音未落，徐婉婵立马捂住了他的嘴说，“不许你这么说，即使有一天找不到你，我也一定会一直等着。”
1948年底，笕桥中央航校本部迁往台湾。王斌着急找来，拉住徐婉婵便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台湾吗？”懵懂的徐婉婵没有体察到他焦灼的内心，也不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还有三、四个月就毕业了，等拿到毕业证再去台湾也不迟。
怎料，时局的漩涡根本由不得渺小的预想。4月21日，渡江战役打响，长江防线只一天便被解放军突破，两天后南京解放，十天后，杭州解放，二十多天后，上海解放。笕桥中央航校一夜之间集体撤离，只剩下空落落的几幢校舍。
王斌一去无影，徐婉婵发了疯般地寻找恋人，从街头报尾打听消息，却始终一无所获。徐婉婵只能日日看着王斌送她的最后一张新年贺卡流泪，上面写着：祝您新年快乐、前途幸福，谨以此赠给我想念中的人儿。
这一纸思念，竟成永别。
失魂落魄的岁月里，纷乱并未停歇。徐家被评为地主成分，房屋、财产全部没收，母亲成为被批斗的“地主婆”，徐婉婵的大哥被拉去枪毙。徐婉婵也因为“恋人是台湾空军飞行员”屡遭关押。
政治高压令年轻的徐婉婵难以承受，她彷徨无奈、无依无靠，已经没有退路。她第一个工作单位是省立严州医院（解放后是浙江康复三院），地点是在建德。当时，与徐婉婵同医院的医生王耀振开始追求她。王耀振是宁海长街人，从祖辈开始世代行医。徐婉婵同王耀振说，她心里有一个人，叫王斌，她永远不会忘记他。王耀振却说，他知道，也能理解。于是，1953年，两人结婚了。徐婉婵成了宁海媳妇。
婚后一家子 ■■
命运又和徐婉婵开了玩笑。1957年，徐婉婵和王耀振所在的医院开始轰轰烈烈的整风运动。耿直的王耀振因在会上给领导提意见被停职，1958年，王耀振被打成右派，发配到兰州的一个劳改农场，开始长达21年的劳改生涯。家里经济条件一落千丈。离乱时期，为了避免迫害，徐婉婵把曾经的恋人王斌给她的信、照片全部烧掉了，留了一块香皂、手工旗袍和一把檀香扇等两人间的小礼物作纪念。最困难的时候，徐婉婵用王斌送她的毛衣，拆掉做成了3个女儿的衣服，用他给的贵重首饰，典当换一些吃食。徐婉婵的3个女儿都知道，虽然这个叔叔从来没有出现过，但他的印记始终贯穿在他们的生活里，他就是他们的亲人。
70年的相思品
相思难断，70年后了却心愿
时间一晃而过，1979年，王耀振迎来平反，两人都到了宁海工作。当苦难终于过去，徐婉婵对王斌的思念愈发生长。
2008年，两人分别60年之际，徐婉婵在贺卡上写下了一段话：弹指一挥间，60年过去了，1948年12月15日是什么日子，今又12月15日，两岸直航的时刻您在哪里？我们都是83岁高龄的人了，只有九泉相见，天堂之路又在何方，心痛难忍。
振康，60年的感情尘封在心底……想念你的人儿……
随着两岸关系的好转，听闻县里有台湾老兵回家，徐婉婵常常跑去打探王斌的消息，却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久思成疾，徐婉婵患了抑郁症。丈夫和女儿们都理解、心疼徐婉婵，动用了一切关系，想尽办法去帮徐婉婵寻找王斌的下落，但多年来，结果都是深深的失望。
2014年12月，二女儿试着给台湾有关部门写了一封信。没想到一个多月后，收到了台湾“国空安抚局”的回信。徐婉婵知道了王斌的下落，台湾方面回复，空军飞行员王斌（改名王易斌）于中华民国44年9月20日因驾机参加演习失事，为国殉职。
徐婉婵心如死灰，曾两度自杀，又都被救了回来。她心如刀绞，这么多年期盼的人儿竟早已牺牲。她看着王斌当年的笔迹流泪，她想要一张王斌的照片。
为了却母亲的心愿，女儿们四处奔波。2018年8月，徐婉婵的大女儿偶然认识了抗日名将孔墉之孙孔柏年，他是宁海关爱抗战老兵的志愿者。听说徐婉婵的过往之后，孔柏年被震撼了，他发动了各方相关人士，最后通过抗战空军烈士陈怀民的侄孙陈功拿到了海峡对岸的资料，资料中有一张照片。
年轻时的徐婉婵
日记
8月底，孔柏年急匆匆赶到了徐婉婵家里，举着手机里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问徐婉婵：“老太太，你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徐婉婵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瞬间呆在那里。经历了太多苦难，93岁的徐婉婵曾在20多年前泪腺堵塞，任凭如何激动都不会落泪，但奇迹出现了。看到照片后，徐婉婵的眼眶红了，慢慢渗出了久违的泪水。她似乎使出了一生的力气，紧紧握着孔柏年的手，半晌，才说了一句：“这张上面的他，比当年分开时老了。”当晚，徐婉婵一夜无眠。
后来，从一份详细的档案中了解到，因为政治原因，当年台湾当局为避免空军驾机投诚，要求他们必须在台湾结婚，否则不得再驾驶飞机。王斌在台湾结婚了，有一儿一女。徐婉婵说，知道王斌在台湾成家并有了孩子，她放心了，她最担心他在台湾孤苦伶仃，如果那样，她会愧疚一辈子。台湾志愿者在台北碧潭空军公墓找到了王斌的墓碑，并帮徐婉婵献上一束花，看到从台湾传来的照片，徐婉婵十分欣慰，她的心愿了了。
台湾墓地
徐婉婵
翻看笕桥空军的历史，令人心碎。这支在抗日战争中立下丰功伟绩死伤无数的部队，在1949年后，又成了反攻大陆的炮灰。徐婉婵是不幸的，与魂牵梦萦的恋人相隔两岸、竟成永别，她又是幸运的，有理解她的丈夫和女儿们，70年后了却心愿。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碾碎了多少时代里人物的悲欢离合，海峡两岸，又隔断了多少人无尽的相思。希望盛世和平，他与她，能不走散。
近日王斌的妹妹不远千里来看“未过门的嫂子”，四目相对……
□ 文章：卓佳洋
□ 编辑：归一
□ 审核：船老大、十里红妆
□宁海县乡土文化俱乐部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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