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巨著】喇叭(十二)周恒作品
喇叭

嘻嘻嘻……
嘻嘻嘻……
从河北岸上一片小刺槐树林子里,传出来一个小女孩子和一个小男孩子的笑声。
俺叫李英子。你呢?
俺叫周学宝。
周学宝,你真坏。李英子说。
周学宝即刻把叔叔常说的那句话借过来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是李英子刚才从河北岸坐着一条小木船过来把周学宝勾引走的。其实李英子悄悄地过来把周学宝找去,是想告他讲,她在河那边的一棵大刺槐上发现了一个毛姑姑窝哩。她想找他去爬到那棵树上掏小毛姑姑玩的。
李英子虽说是小女孩子,可是她是个小皮牛,比小男孩子还调皮呢!自从那年她跟他爹李二一起去晏路街参加喇叭对篷比赛,就从心里喜欢上周学宝了。实际上,那天开始,周学宝心里也喜欢上了李英子哩。要不然,刚才他在台上演奏刚一结束,看见她躲在他爹李二身子后边偷偷地用手招呼了一下子,他不会就那么听话地跟她去的。
李英子真的没有哄周学宝,周学宝跟着李英子坐上了那烂眼的老头子摆的小木船到了河北岸,真的在一棵大刺槐的杈子上看见了一个用干柴棒子垒的鸟窝。
李英子让周学宝爬到树上去购,周学宝就说,噢。还说,树还能不好爬吗。他把两只鞋子一脱,就赤着两只小脚丫巴子,两手搂着树干,往上爬,怎么也爬不走,肚子上面还被树皮搓掉了一层皮。逗得李英子在旁边笑得两手捂着肚子。李英子见周学宝真的不会爬树了,就忽闪着两只乌黑的大眼睛,说,喇叭吹得那么好听,咋就不会爬树哩?就脸红的过来蹲倒在树跟前,用两手托着他脚跟子,让他朝树上爬。周学宝借着李英子手托的力量,真的就能爬走了,爬得一纵一纵的。哪知,当李英子用手托着周学宝的脚只爬到树干的一半的时候,李英子手就够不着周学宝脚了。一旦失去了援助,就不能朝树上再爬了。结果是,周学宝想上上不去,想下又不会下,又恐怕滑掉下来摔烂屁股,李英子还嘻嘻笑周学宝是笨猪,周学宝趴在树上又羞又急,赶紧用两只胳膊搂着树,用两条腿夹着树,往下一突噜,慌慌地败下阵来,弄得胸脯子上的肉和大腿上的肉,又挨树皮搓掉了一层子皮,连裤裆也挨撕叉巴了。不过,周学宝裤裆里的那鸟还是完好的。
李英子羞得满脸通溜红。就拿眼睛生动地瞅了周学宝一眼。接着,把脚上穿的两只花布带襻子布底鞋一脱,就朝手掌心里吐了两下唾沫子,然后手朝树干子一抓,嗖嗖嗖,几下子就爬到树上了,周学宝见她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眨眼皮儿功夫就爬上树上了,又伸手从干树枝子垒的鸟窝里边掏出来几个灰巴溜秋的鸟蛋,朝花小褂子口袋里一装,再用两只手和两只脚,往树干上一抓,嗖嗖嗖地下了树了。
给,李英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那几个鸟蛋给周学宝,周学宝伸手接鸟蛋的时候,脸上就有点儿不好意思,嘴巴就咧着:嘿嘿、嘿嘿地笑着。
这时候,从树上突然传来了鸟的凄惨的叫声。
周学宝就仰着脸在树枝上寻找着,他看见了一只毛姑姑,接着,又看见了一只毛姑姑,是两只毛姑姑叫的,一只是蹲在鸟窝上边的边子上叫着,另一只是在树枝上飞来飞去地叫着。周学宝就心疼地说,怪可怜的。它俩是在找孩子哩。李英子说,逗是的。实际上,鸟和人是一样有感情的。俺们把它们窝里的蛋掏走了,就等于把它俩的孩子偷走了。不信你就看吧,这两只毛姑姑至少也得在这棵树上叫好几天才不叫哩。
周学宝说,俺把这几个鸟蛋还给它,说着就把手里捧的鸟蛋交到了李英子手里,你赶紧爬树上还给它们吧。
李英子说,想不到,你心里也是这么善良哩。说着,就嘻嘻地笑了。笑过以后,又说,爹说俺看人眼睛恶,其实,俺跟你一样,也是软心肠子哩。
李英子咽下了一口唾沫,接着又说,俺只是喜欢爬树掏鸟蛋玩,玩过了,俺就把它们还给它们了。
两只毛姑姑还在树上凄惨的叫着。
李英子就嗖嗖地爬上了树。
周学宝说,天不早了,俺得回家喽。
李英子在树上用一只手扶着树杈子,用另一只手朝周学宝摆手,说:回吧!
周学宝刚走下河岸朝撑船的烂眼老头子那里走去,听见李英子跟他说回吧!就回头朝那棵树上望了望,也伸出一只手朝李英子摆了一下手,说道:俺回去喽。
周学宝回家以后,心里就只喜欢李英子了。夜里躺在床上时候,周学宝满脑子里装的都是李英子右边脸上的那颗黑痣。
喇叭学校开学以后,前车轱李家村的人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有不少外地的后生在周家班大门口出出进进的,有时候还能听到院子里边有十几一二十人一起跟着爹和叔叔念吹喇叭曲子。师傅教一句徒弟就跟着念一句。既然办学校了,爹说,就不能误人家后生。周家班只要没被请去吹喇叭,一有时间,爹和叔叔就一起教学。有人来请了,爹就让叔叔领着周家班出去吹喇叭。
爹几乎不领班外出了。周学宝知道爹做事实诚,爹之所以不愿出门搞演奏,就是想留在家里好好教徒弟哩。爹教徒弟,是真心实意教的。爹把当年爷爷教他用的那些方法,用来教他的徒弟。要学周家班喇叭,第一条就是要学会念喇叭曲子。周学宝有时候也在院子里跟着他爹或者他叔学念曲子。不管什么曲子他只要念两三遍就能准确地记住了。周学宝三岁时候,他爷爷周大头就教他念曲子。念会了,周大头就教他用小喇叭吹,用竹子做的硬哨子让他吹,他吹不响,周大头就用苇子做的软哨子让他吹,他一吹就吹响了。练了一些日子,周大头再让他吹
硬哨子喇叭,就能吹响了。爹在家院子里教徒弟念曲子,太爷爷有时候手里拎着小板凳从小屋里走出来,坐在小屋门口听着,一声也不吭。爹有时候就问:爷爷,你听咱这样教可管?太爷爷一脸无表情地用手朝他向下一按,意思是你好好教你的,咱听着嘞。有一次,爹教徒弟念《七将军》曲子,太爷爷听了,觉得没有把悲壮的气氛念出来,太爷爷就从小板凳上欠起身来,做示范念给徒弟们听,然后再让徒弟们跟着他念,直到念出来那种气氛了,太爷爷才说,玉文,你继续教他们念吧。太爷爷就探着路走进他的小屋里去了。前车轱李家村上人,听说了太爷爷故事以后,有人就说,这个瞎老头子是个奇人哩。
还说,乖,怪不得周家班喇叭吹的这么强唻,他家里的那个瞎老头子,从前是宫廷的乐师。那当然人家吹喇叭强喽。接着,又有人说,周家班的那个瞎子真的很厉害哩,俺说起来不知你们都可信,有一天半夜里,天瞎黑,还刮着东北风,俺和粪堆子他娘从河岸下来,路过瞎子住的小屋后子,俺听见他睡着了打呼噜都像是吹喇叭吹曲子的声音呢!你说这种事怪不怪?粪堆子他娘也说像有人吹喇叭哩。
那年一入冬,爹就开始领着他的徒弟们到北边的濉河岸上用小喇叭吹奏他们学念的曲子。徒弟们一听说师傅让用小喇叭吹奏曲子了,就都高兴死啦。一天清早,十九个徒弟手里拿着各自的小喇叭,在周家班大门口排着整齐的队伍,爹在前边领着队,手里也拿了一支小喇叭,就沿着家后捱东边麦苗地边子的一小土垃路走着,走上河岸上的时候,东边的天边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红。
周学宝那天清早也从地铺上呼隆一下子爬起来,把小喇叭一拿,就夹在队伍里跟去了。
爹说,吹吧。徒弟们就轰啦一声分散在河岸上路边子的刺槐树林子里边,各人用各人的小喇叭吹起来。
那天早晨,濉河岸上的路边子铺了一层枯黄的落叶,天地间空荡荡的,到处光秃秃,连村子里的鸡叫声和狗叫声都没有。河岸边上的树林子里边,却响着一片喇叭声。喇叭声唤醒了那个沉睡的冬晨,通红的太阳开始升起来了,像一片锋薄薄的红纸剪帖贴在那抹淡红的红霞上面似的,没有一点儿光亮。
周学宝记得,从那个早晨开始,北边的濉河岸上就再也不寂寞了。
一只小鸟在爹的头顶上空叫了一声,接着就径直朝天空愈飞愈高地飞去了。那天早晨,周学宝和爹教的十几个徒弟,跟着爹在濉河岸上用小喇叭一连吹奏了几支曲子,就都来到树林子边上的土垃路上站着,纷纷仰着头朝天空上看那只小鸟渐渐地飞进了蓝天白云里。
爹用洋火点着了一根洋烟,嘴里边吸着边说,你们都给我且记:吹喇叭跟打铁是两码子事。打铁讲究的是抢三锤。咱吹喇叭讲究的是内家功。记住了噢,你们吹奏的时候,都要把嘴巴里两边的肌肉往里边攒劲收紧小肚子不准向外鼓的。爹还用手,和手里的小喇叭,比划着做动作。你们都要注意看看,就像俺这样吹,爹就把嘴里没吸完的洋烟夹在手指头缝里,就把《喜迎门》的曲子用小喇叭吹了一遍……
蓝天。白云。微微的风。
太阳愈升愈高了。
河岸上,到处是亮亮堂堂的阳光。对岸那边有个小女孩在喊:
周学宝——
当爹刚想明白是咋回事的时候,儿子已经乘上了小木船悠悠飘到河当央哩。
打那以后,只要周学宝哪天早晨在这边河岸上吹喇叭练曲子,那天早晨,那个小女孩子就也会在那边河岸上吹喇叭练曲子的。那个小女孩,就是后车轱李家的盖淮北的喇叭王李二的独生女李英子。
后来,有一天早晨爹没去北边河岸上教徒弟吹喇叭,那天天刚麻糊亮,爹就被晏路联保石长山保长喊去说事去了。那天早晨,是叔叔从大地铺上把十几个徒弟喊起来,在门口排着整齐的队行,走到了北边河岸上,叔叔教徒弟练吹喇叭。那天早晨,周学宝跟着叔叔学习吹曲子,徒弟们也都一起学习吹曲子,吹了几支,又是在互相交流的时候,李英子在河对岸喊周学宝的。叔叔一见就知道侄子跟李二的独生女好上了。叔叔是骚人。他见李英子长的俊溜,就挑逗侄子玩真的,并且还说,你若是真的想和她结婚生孩子,你把她生米做成熟饭。
可是,周学宝每次去跟李英子见面,之前他都是鼓足了勇气,怀着干柴烈火去的,李英子就用冷水把他的干柴烈火一下子泼灭了,只留下微弱的散发的热气哩。不过,李英子还是非常喜欢他的。有一次,李英子实在挨周学宝缠急了,就脸通红地说:只要你吹喇叭能赢了俺爹,我就嫁给你。
李英子说罢,就手里拿着小喇叭朝北边的河岸下边,跑去了。她那乌黑的两根细辫子,在她身后的腰间一甩一甩。
那次,周学宝乘船回来,像霜打的茄子秧,蔫巴哩。周学宝就觉着自尊心遭受了严重创伤。心说:你爹是吹喇叭的,俺爹也是吹喇叭的,你李英子有什么不得了的?我周学宝的确很喜欢你,那你李英子不也很喜欢俺吗?你若不喜欢我周学宝,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喊我过河去跟你玩?哼!早知道你李英子是这样的小女孩子,俺才不喜欢你呢!
第二天早晨,周学宝到北边的河岸上吹喇叭练曲子,李英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喊周学宝,周学宝就赌气不乘船过去。
第三天早晨,周学宝到北边的河岸上吹嗽叭练曲子,他一边跟着爹学吹曲子,一边就在心里想:你李英子昨天也该知道被人伤害自尊心是啥子嗞味了吧?你李英子今天若是再喊我过河跟你玩,俺还不去哩。气死你!但是,那天早晨,李英子没有喊周学宝。
第四天早晨,第五天早晨,李英子都没有喊周学宝。周学宝在这一连三天的早晨里,也没有听见河对岸有吹喇叭练曲子的声音。
以后的几个早晨,周学宝来到北边的河岸上,就没有心情吹喇叭练曲子,两只眼睛老是想朝北边的河岸上瞅瞅,两只耳朵老是想朝北边的河岸上听听,可是,周学宝啥也没瞅着,啥也没听着,北边的河岸上,空荡荡的。周学宝心里也空空的了。
后来的日子里,周学宝就跟着东边小张家村西头子的杨寡妇的闺女香子好上哩。
香子跟周学宝好上以后,一有空就来周学宝家里玩。香子从小就勤快。家务活,样样会做。遇上周学宝娘在家院子里扫地或者是在洗衣裳,香子就主动上去帮着做。香子嘴还甜,一句一个大娘的叫着,叫得鲜甜甜。遇上周学宝娘在家里烧锅做饭,香子就主动上去帮着拉风箱烧锅啦,要么就围裙朝身上一围,帮着和面,贴锅贴饼,有时候就擀面条子。留香子在家里吃饭,香子就贴着周学宝坐在一起吃,一边吃着,还一边拿眼睛挑逗着周学宝。香子是多情的小女孩子。心里一旦有了周学宝,就想着每时每刻跟他在一起玩玩。两家子离得又不远,只要一有空,香子就来找周学宝。刚开始来周家班找周学宝,还有点害害羞羞的不好意思,可来几次以后,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受拘束了。
香子看见太爷爷在他住的小屋门口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有时候她就拿梳子给他梳头,听周学宝喊太爷爷,香子也喊太爷爷。
娘喜欢香子,爹喜欢香子,连太爷爷也喜欢香子。人长得俊溜,还喜笑颜开的,又懂事,心眼子又好,十几岁的一个小女孩子,做起事来像个小大人样。
娘说:香子这孩子,嫁给俺家宝子班配哩。
爹说:班配。
然而周学宝跟香子俩喜欢归喜欢,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玩的时候,无论香子用什么办法来挑逗周学宝,周学宝心里一点儿没有像之前他跟李英子在一起时怀着那种一点就着的干柴烈火,也没有先把她生米做成熟饭的——那种之前他对李英子的那种欲望了。
说白了,周学宝跟香子要说好真的好,但绝不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好。用叔叔挑逗周学宝的话来说:光打雷,不下雨嘞。
不过,周学宝却攒劲地吹喇叭练曲子。 实际上,周学宝心里在暗暗赌气。李英子,别瞧不起我。我周学宝一定把喇叭吹好,赢你爹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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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恒,当代知名作家。男,汉族,58岁,安徽灵璧人,本科学历,中共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理事,安徽文联第二届签约作家,宿州市作家协会执行主席,灵璧县作家协会主席,现任职安徽灵璧中医院骨科主任,当过兵,上过大学,师承安徽中医学院当代著名骨科专家、国师、丁锷教授,中医高徒,受高等教育六年,安徽省首届中医骨科专业委员会理事,手法接骨乃安徽实力派高手,曾经手法接骨治愈宿州四铺村民106岁张氏转子间粉碎骨折迄今传为佳话,1999年被卫生厅选为“安徽省首届中医跨世纪人才”,因业余酷爱文学创作,八十年代初在《人民日报》、《小说林》、《安徽大学》、《安徽日报》等发表短篇小说,九十年代初在《清明》发表中篇小说,2005年始在《作家出版社》、《大众文艺出版社》、《安徽文学》出版、发表《汴城》、《汴山》、《汴水》等四部长篇小说,《汴城》获得首届宿州市文学创作金奖,《汴山》得到有关著名评论家及作家好评,《汴水》获得海内外华语文学创作最佳小说特别奖,2009年省文学院等专程在灵璧古城召开其长篇小说研讨会,2010年被宿州市委宣传部评为“十佳文艺工作者”,2013年被省文学界评为“灵璧四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