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
一张裸露的美女图片，如何分辨它是色情还是艺术？
看看是否露点？
显然不是，譬如意大利画家乔尔乔内（Giorgione）创作的《沉睡的维纳斯》（创作于1510年），丝毫不让人联想到色情。
沉睡的维纳斯
然而，法国画家弗朗索瓦·布歇（FrancoisBoucher）的作品《躺在沙发上的奥达丽斯克》（创作于1752年），尽管相对遮盖了更多部位，却散发着浓郁的情色刺激。
躺在沙发上的奥达丽斯克
那么，是否能以“唤起情欲”作为辨别依据？
这同样存在问题，譬如，对于青春期的少年，哪怕一条曲线也能唤起他的性幻想。可见，审美又具有显著的主观特性。
当然，本文的主题并不在于如何甄别色情……但这个问题，却让我们得以一窥“美的奥秘”，尽管只是九牛一毛：
为什么，有些事物我们觉得美，是因为唤起了情欲；
而有些美，好比《沉睡的维纳斯》，是因为“其他的未知”原因。
究竟，上天给了我们一双好“色”的眼睛，是为了让我们寻找什么？
*顺带一提，我曾向「暗智能」学员提过，审美能提升学习成效与激情，也将在本文进行揭秘。
一、狭义的美，实用性沟通
显而易见，人类的“审美”能力是一种“解析及决策系统”，虽然它准确率未必很高，但大体运作良好。
譬如，对于任何女同胞（性取向正常）而言，但凡她遇上“长腿翘臀、棱角分明、五官对称”的男性，其审美系统就会进行解析，然后盖上一个“美”（英俊）的标签，以供觅偶时进行决策。
当然，这种审美系统的功用不仅限于男女那档子事。
比如，国人素有“舌尖上的民族”之美誉，我们总是走到哪，吃到哪。
当我们看见“活泼肥大”的鲜虾、“鲜红紧致”的大块肉时，我们便会目露凶光感慨道：“真美”。
除了视觉或触觉，我们也能通过听觉判断美丑。
比如，女同胞们普遍以“洪亮浑厚”的男声为美，而男士则偏好“清脆婉转”的女音。
可见，我们的“审美”具有浓郁的实用色彩，在信息缺乏的情况，先预估目标对象是否靠谱——通过“美”。
如果你学过进化论，就能更深刻的理解“美”的内涵——它是基因的语言，基因通过美丑来表达它的繁衍质量（尽管很多时候它在说谎）。
我们可以借此把美的含义更拔高一层，对人类而言，“美”是万物传达其“质量”的方式之一，而我们人类通过“审美”来进行“快速却未必精准的判断”。
这就是“美”的全部了么？
没这么浅薄。
多数懂汉语的人都会觉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呈现了一幅很美的画面。
但我们觉得这句诗很美，不是因为我们联想到了杨贵妃的婀娜丰满，而是因为某些我们暂时还不太清楚的原因。
类似，我们同样觉得星空汪洋、苍穹草原、黄昏疏影都很美，但这些“美”显然没有任何的功利色彩。
Photo by Daniel Seßler
比如，我们觉得“云破月来花弄影”很美，但这显然不是天空在传递它“空气质量好”或“明天将天晴”等任何信息。
它就是美，为美而美，仅此而已。
至此，我们可以先总结下，但凡传递出功用信息的美，我们统统可以称之为“狭义的美”，比如俊男美女，肥嫩鲜肉等等。
*狭义的美是人类进化的结果。
那么，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欣赏的大量的“美”，比如风景、诗歌、绘画、建筑、音乐、戏剧、文学等等，这些美的内涵又是什么呢？
二、广义的美，真的只是艺术家的矫情？
大文豪苏轼曾说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你是否觉得，文化人就是矫情？
学生时，我就这么想，这些文人骚客，遣词造句非要这么字斟句酌，还要逼我们道出个所以然，吃饱了撑着。尤其是语文成绩下来时，骂的更凶。
但研究“广义的美”后，我发现背后隐藏了更为深刻的奥秘。
想想吧，在这个唯利是图的年代，我们每个人又都深刻意识到“注意力资源”约等于“钱”。
但为什么，偏偏人们还是心甘情愿，不时“浪费”宝贵的注意力去欣赏“镜中月水中花”这些没多少功用的美呢？
这显然跟道金斯（Richard Dawkins，《自私的基因》作者）的理念相悖。
人类欣赏广义的美，对我们求偶竞争或者获得生存资源毫无帮助。
据我了解，许多姑娘择偶时首先就排除颇有艺术气质的男子，而更青睐缺乏情趣的“理工男”。
又比如，大画家梵高（Vincent van Gogh）对于“美”投入的激情是毋庸置疑的，但，梵高终身未婚且没有留下后代。
但是，尽管存在程度差异，但全人类却都欣赏“广义的美”却毋庸置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揭晓谜底，我们首先必须弄清楚，欣赏美时，我们的思维到底在干什么？
三、审美使我们暂时脱离现实束缚
著名美学家朱光潜谈论美时，常强调“距离感”：
“要见出事物本身的美，须把它摆在适当的距离之外去看。”
我们的直观经验就很容易理解这句话。
比如，冰肌玉肤再美，我们放大百倍（近距离）看，也是坑坑洼洼；而再美的花朵，我们在百米之外（远距离）看，也混淆于杂草丛中。
当然，“适当距离”远不止物理距离那么简单。
比如，一首诗，对于缺乏必要背景知识的人而言，是无法欣赏其美的。
以我们熟悉的李白诗句（片段）为例：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摸着良心说，你看出来其中的“美”么？
但如果我们了解一些背景知识：
明月在古诗中象征纯洁、光明、自由。当时政治黑暗，李白不愿同流合污，备受排挤，孤独抑郁，但他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引明月为知己……
如果你社会阅历丰富，体验过类似情境，再从李白的诗词，从“月下独酌的意象”与“豁达无畏的心境”中引发“共鸣”时，就能深刻“看”到美了。
这就是“审美距离”的内涵——不远不近：
过近，穿越回唐朝，看到一个颓废大叔在月下酗酒，实在毫无美感可言；
过远，根本没有体验过“良知”与“合污”的挣扎，也不会感受到共鸣的美。
如果你能拥有更多不同的背景知识，那么你对美的界限就能远远延伸到“诗词歌赋”等艺术领域之外。
譬如，小时候，很多同学一看到课程表上，满满的数学课或物理课，立时心理阴影面积一大片。
但是，偏偏就有一些人发自内心的欣赏公式的“美”。
以全世界没几个人懂的“广义相对论”为例，很多科学界的学者们就是喜欢的不得了。
前苏联最杰出的理论物理学家列夫·朗道（Levlandau）把它称为“最美的理论”，这些科学家是在卖弄情怀么？
不是，对物理学有一定层次认知的人，也能从中“看”出美。
就我个人解读，广义相对论之所以美，不仅是因为它创造了引力场的数学形式，描述了它的方程，简洁，优雅……
更重要的是，在广义相对论以前，我们短短几十年的生命，只能”看“到极其狭窄的世界。
但广义相对论却让我们“看”到了宏大万亿倍的宇宙，让有限的生命有机会体验到了永恒，正是人类渺小的内心竟能容纳如此宏大之物，这种“张力”深深地震撼着我们内心。
我们看《流浪地球》时，尽管觉得太空窒息恐怖，但仍能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美，也是类似道理。
Photo by Clarisse Meyer
从审美的“距离感”、以及审美有“门槛”（需背景知识）中，我们可以初步推导出，审美绝非像我们看到“天空是蓝色、草原是绿色”那种共同的直观感知，相反，审美是高度主观的，同样一幅水墨画：
有人看到了现实中的锦绣河山；
有人看到了画家的空灵洒脱；
有人看到“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同一幅画在不同欣赏者心中的映射千差万别，但就是没有人心中只有“纸、墨汁、画框”。
可见，当我们在欣赏美时，我们的思维必然是“脱离当下”的。
换句话说，一旦现实“某事物”触发了我们的“审美”体验，在那一刻，我们的思维就被拔高到“非现实”区间，大脑“被迫”进行了两项操作：
首先，卸掉了“日常意识”的武装
其次，与外界“绝缘”，整个思维中，只剩下“审美对象”与“失去惯常意识的我”
*这种状态只属于正在”审美“的人，太务实或缺乏审美情趣的人无法体验
在这种“境界”（思维的非现实区域）下，有过创作体验的人就很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事了。
四、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不知你见过大风大雨中摇晃的竹林没有，当郑板桥被这一“美景”撼动时，他那被拽出现实的脑细胞，从混沌到清晰慢慢浮现了几行字，其中有两句我们非常熟悉：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这正是我们在“审美”时发生的事情——移情，或者说，物我一体化。
当然，像这种“物我一体化”的体验是需要大量“审美”经验者才能达到，但我们多数人还是体验过它的雏形——比如，角色扮演（游戏本能）。
这是我们的天赋本能。
比如小女孩玩“过家家”，她们就仿佛真的变成了妈妈、店员、老师，同时也亦假亦真的拥有了成年角色的责任；
而小男孩但凡披上一件“披风”，就觉得自己变成“超人”，同时也变得更有“勇气与正义感”。
这种“游戏化本能”也让我们在观影或看小说时能获得各种绝妙的非现实体验。
比如，我们观赏《洛奇》系列电影，当看到洛奇超越肉体极限与对手狠斗时，我们本能的就会绷紧全身肌肉，双手握拳，心跳加速，仿佛我们就是洛奇在与敌人拼搏。
当洛奇终于击倒强大的对手时，我们竟也忍不住高举拳头欢呼胜利。
电影《洛奇》剧照
忘我投入的阅读（观看）过程，其实非常类似“审美”移情时产生的心流。是我们大脑自带的福利。
无论是风雨竹林中的郑板桥，还是在观看电影《洛奇》时的我们，我们都在“移情”过程中得了一种新的力量——坚韧。
这就是进入审美状态后移情的所得——内模仿。
我们从我们的审美对象中获得它的特质，尽管我们意识不到，但我们在审美过程中确实自觉的”学到“了优秀品质！这就是审美之外的功利价值。
*但它充满着“无为而为”的特性，你心中想着获得“功利价值”，你就无法摆脱日常意识，也就无法进入审美心境。
现实中，很多人“心灵麻木”、自控力差、拖延、意志薄弱、思维固执僵化……等等，这些缺点其实都可以都透过"审美”来缓缓消解，这是我们人类审美天赋自带的解药。
*但各种技巧、功利类书籍提供的解药却多数属于饮鸩止渴型
讨论至此，我们越来越接近“人类审美”的真相了。我们再把广义审美的过程捋一遍：
卸掉“日常意识”
绝缘外界，思维中，只剩下“审美对象”与“失去惯常意识的我”
使“审美对象”的特质与“我”融为一体
获得愉悦的心流体验，同时初步习得审美对象的特质
至此，我们重新回过头来读“苏轼”的那句，“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就很好理解了。
竹子四季常青、挺拔洒脱、柔中有刚、内部空心，这些特征都代表着人性“虚怀若谷、高风亮节、自强不息”的美好品性。
我们与美景“相看两不厌”的过程中，由于“移情”而“内模仿”，自然便粘上了一些灵气。
无竹令人俗，就是指缺乏美的熏陶，生命缺乏灵气。
五、审美激发我们开发自身潜能
简而言之，生命中的美好意向能够协助维系我们的“人性”。
嗯，“人性”这个词有点被滥用，不太好理解，我们再谈的更通俗一点：
想想你的工作吧，我们每天或谋划、或忍辱、或麻木，各类努力的目标，仍不过局限在“动物式生存”的范畴内：筑巢引凤繁衍后代养育孩子。
当然，这些是生命的基础，无可厚非（不过硬要强加道德意义进行歌颂也过于虚伪）。
但是，如果人类社会纯粹按照这套“动物式生存”运作，人类意识（即“人性”）就没有存在必要，程序员写写代码就能把“这样的人类”模拟出来。
说白了，我们不就像个生物电池一样，沦为环境的奴隶了？
这就是对“人之为人”价值的极大蔑视。
说到这里，我们就能理解为何一些哲学美学家会说：
人唯有在追求美的路上才能成为人。
因为我们只有在自身审美的过程中，才能“脱离现实糟糕的大地”，才能使我们与世界的对立、冲突、爱恨情仇统统归零，唯剩下单纯的体验（学习）审美对象升华后的“人性”，这个过程也就是“人本价值的再确认”。
*这个过程是一个主观体验，无论是你父母、老师或是知己都没法用语言“灌输”给你，你必须自己投入注意力去“体悟”。
王尔德（Oscar Wilde）说，“我们都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其实过于悲观了，但凡算是“人”，就会有仰望星空的本能。
Photo by Greg Rakozy
区别在于多与少，而不在于有与无。
物理世界中，万事万物都存在“最快到达原理”。
比如，地球以特定的轨道绕着太阳转，这条“特定轨道”其实正是太阳质量造成的时空扭曲，经由地球质量时空扭曲叠加后产生的“沟壑”，地球就在这个沟壑里“转”（广义相对论）。
我相信，我们的思维同样存在某种“最快到达原理”，这个原理就是“心流体验的最大化”，也就是发生在我们忘我“审美”的过程当中：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人类在单纯的“好色”之外，还会欣赏“广义的美”——因为我们的“人类意识”本能的需要“反动物化”，需要在审美中升华人性。
*升华之后，又能以更高级的审美观（俗称品味）改造自然，形成正螺旋循环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优美环境犯罪率低也与此有关
这样我们也就能理解著名数学家、教育家怀特海（Alfred NorthWhitehead）的一句话：
人类具有融入超越自身的事物之中的强烈愿望。这种对价值的认可赋予生命以惊人的力量，没有它，生命将重新退回到较低层次的被动状态。
怀特海说的“低层次被动状态”就是动物本能（生存繁衍），比如，我们眼中如果就只有“工作、挣钱、拥有更奢华的物质、与他人攀比、更大欲望、更拼命工作”，陷入恶性循环中……这些都属于动物本能，属于低层次的生存状态，就像环境的奴隶。
在我看来，对美的追求，也是人类将“自我”交付超越自身的存在来抵御生命有限的束缚。
我们从中更得以洞穿一点：求美与求知，彼此正在交融。
我曾跟「暗智能」学员提过，艺术审美能提升我们对学习与生命的热情，内涵便在于此——对人性价值的再确认，让生命充满元气。
*物质欲望带来的热情会产生毒品一样的副作用，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也作过暗示：一个系统的大问题无法在该系统的范畴内解决。这个话题就不在本文延伸了
尾声：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
按照惯例，每当提出一种思想（或理论），人们总是要问：这有什么用？这能带来什么（功利）价值。
拿本期主题“美”来说，统观全文分析，我可以明确总结它的功利价值：
审美能激活、提升你的大脑活性，尤其是提升创作力；
审美能让人身心愉悦，延年益寿；
审美能超越概念思维直接习得审美对象的优秀品质；
审美能让人富有情趣，促进知识增长（间接）；
……
但我奉劝你们忘掉上述总结，因为审美状态跟功利想法就是彻底绝缘。
你无法卸掉“日常意识”（功利想法），你就无法进入审美心境，更无法从“广义的美”中获得任何好处。
关于美与美学，是门深奥的学问，说不尽道不完，本文只是跨不同学科的视角对”美“进行肤浅引入。
庄子的哲学美学命题，就是一个绝佳的概括：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
不过我觉得没必要把“美”想的那么深奥，对于我们普通人，与美共存，本身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