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的萝卜 / 杨俊国 / 开普饭

萝卜象牙雕作者供图

民间的萝卜

杨俊国

河南博物院有“萝卜白菜”象牙雕一对，乾隆年间的东西，是上世纪70年代从农村收来的。那根萝卜和菜缨上的蝈蝈，工艺之精湛，令人啧啧称奇，成为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然而，那是艺术品，再逼真也不能呼吸。能呼吸，能招来昆虫的萝卜在民间。

萝卜品种甚多，常见的有红皮萝卜、白萝卜、青萝卜、胡萝卜等。“胡萝卜”，民间叫“红萝卜”，其实，它在植物学上的亲缘关系与萝卜相隔甚远，萝卜属于十字花科，胡萝卜则属于伞形科，和我们常吃的芹菜和香菜同属。既然人们叫它萝卜，它也就认了。

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的饭桌上，萝卜是主角。到了秋冬，每顿饭都有萝卜。鱼呀肉呀怎么弄都香，能把萝卜白菜弄出味道，才是好女人。我的母亲就是好女人。她有两道萝卜菜做得很好，清炒萝卜条和炸萝卜丸子。青萝卜切成方条，一寸长，清炒，加点醋，吃起来清脆。炸萝卜丸子，金黄色，里酥外脆，是素丸子里的上品。白萝卜一煮就烂，常用来炖菜炖汤，总是与萝卜或白菜一起煮，也算是大菜。胡萝卜，做菜时常用来垫碗或配色，譬如切成小红花之类的，撒在菜肴上。安康民谚：“少你个红萝卜还做不成席了？”

红皮萝卜，味道有一点辛辣，陕南又叫辣萝卜。安康人对它情有独钟，它是萝卜中的萝卜。陕南口味喜酸辣。红皮萝卜，常用来泡酸坛子。我上小学时，街边常有卖酸萝卜的，那就是娃们的零食。萝卜叶子有一个诗意的名儿，叫萝卜缨，泡浆水，腌盐菜皆佳，年头吃到年尾。

啥东西吃多了，就讨厌。大人给孩子说，“娃娃呀，吃萝卜好，顺气。”娃娃顶嘴：“啥顺气，不就是屁多么！”大人笑道：“认得几个字么，你还弹嫌？有本事远走高飞，就不吃萝卜了。”梁实秋有一篇文章，说某位太太炖的萝卜排骨汤特别好吃，几个人便去打探秘诀，此太太支支吾吾，倒是旁人开腔了：“道理很简单，多放排骨，少加萝卜，少加水。”旧时，肚子里缺油水，肉比萝卜香。

人类食用萝卜有着悠久的历史。《诗经》中就有了萝卜的记载。《邶风·谷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大意是说，采摘蔓菁和萝卜，难道要叶不要根？“葑”，即蔓菁，俗称大头菜；“菲”，就是萝卜。萝卜，古称“芦菔”或“莱菔”，民间讹传为“萝卜”。至少在宋代，就有“萝卜”这个俗名了，南宋刘子翚有诗《园蔬十咏·萝卜》，可证。因此，说李时珍将其命名为萝卜，也是讹传；经他确认，萝卜成为它的大名，比较可信。

萝卜是冬令蔬菜，打霜后更有滋味。民间有些说法虽有些玄乎，也不无道理。萝卜是根菜，最具“养藏之力”。天地间的阳气在冬天藏入土里，植物也把营养精华收于根部。旧时的采药人，去采挖根部的中药，大抵也在冬至前后。现在大棚里的蔬菜，没有完整的生长过程，徒有外形而已，植物该有的气和味都欠缺。

白雪皑皑时，大地上醒着的草本植物，只有萝卜。它从土里钻出头，脸冻得彤红彤红的，等待着太阳出来。刚从地里拔起来的红皮萝卜，让人惊讶它的颜色，红润如玉，人们叫“萝卜红”。

古往今来，萝卜都是民间的蔬食。北宋汴梁夜市就有卖辣萝卜的，或是今日的“腌萝卜”。苏轼的“东坡羹”，其实就是萝卜粥。旧时，北京立春时有“咬春”习俗，除了吃春饼，还要嚼生萝卜。在乡下，萝卜更是与农民相依为命。农民的自由地里，都会种一畦萝卜。“一个萝卜一头蒜”，便能凉拌个萝卜丝，喝一口老酒。

关于萝卜，有许多少年时的记忆。父亲在世时，杀鸡时鸡肠子不舍得扔，他很有耐心地剖开，洗净，同鸡杂一块儿，用酸萝卜丁炒，必喝几盅。萝卜焖饭也别有风味。五花肉煸出猪油来，倒入萝卜丁丁，稍许，与米饭一锅蒸，揭开锅，香气四溢。正月十五玩灯，多是纸糊的灯笼，一邻居用一个大青萝卜，掏空心子，里面点上蜡烛，挑着萝卜灯走在街上，居然赢得许多赞叹。

那年，我在田埂上看到一株草，满株白花，问菜农，说是萝卜。他告诉我，萝卜花有白色和淡紫色两种。萝卜花，如邻家女孩，有一种与脂粉无关的素净。我很惭愧，曾经下乡当过农民，竟从未注意过。突然明白，它是留种或是逃逸的萝卜。它的绝大部分同类没有开花的机会，此生不曾与蜂蝶相遇，生命中没有这样一个灿烂的轮回。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庄严。

【作者简介】杨俊国，男，1982年1月毕业于汉中师范学院（今陕西理工大学）。任教于常州工学院人文学院，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和教学工作。东亚汉学学会会员，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闲来弄文，在报刊杂志发表散文随笔数百篇。性喜漂泊，喝酒旅行，特别享受大山里的小客栈。

往期阅读↓

小说

散文随笔

写作 ·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