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逃 //王洁宇

 

逃

文//王洁宇

门被沉重地甩在了身后。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没有人会追出来。他在为明天的工作熬夜。儿子有永远都做不完的作业，何况他还读不懂大人之间那无声的争吵和眼神中传递的恨意。一扇门隔成了两个世界。一样地安静。

下了楼，穿过一条幽暗的胡同，漫无目的地沿着宽阔明亮的柏油马路往前走，街灯在的周围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挟裹着她。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不时地派出它多情的信使，亲吻着她的脸，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叶子上面残留着的春天的暖意。

啊，已是初冬的季节了。山城的夜跟暧冬不搭界似的，好冷。路上的行人寥若天边的星子，若有若无地隐现。偶而走近了，陌生而又怪异地看一眼对方，各自走开去。间或驶过的车辆，扬起一阵风，把地上的叶子聚拢来，又抛散在身后，她看着它们像枯叶蝶般随风飘舞。

远处黑魆魆的山头变得清晰起来，迎仙阁上的灯光在暧暧地诱惑着她。她还从未在夜里独自上过山。下弦月清冷的光在天边无力地招摇，仿佛是未央宫的白头宫女，向人间诉说着玄宗旧事。亭子的一角有一对恋人相拥而坐，呢哝私语着，似乎能燃烧整个公园似的。这情景让她多少有些心酸。

站在亭子边向西眺望，俯视这万丈红尘，在这沁凉寂静而又闪着零落星辰的夜晚，在这喧闹的人世间，每个人都在走着多么急促而又孤寂的道路，谁能听见彼此心中无声的呼唤呢？夜更深了，街上的灯屈服于夜色，一盏接一盏地寂灭下去。四周的喧闹沉静之后，澄明的孤独却又从心底浮起。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单位的公房里，房子的尽头是一个大大的平台。她和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起来，她也是甩袖出门，躲在平台的角落里，而他竟没有发现。听着他狂乱的脚步奔下楼，看着他急切的目光四下里搜寻，那种焦急的眼神，令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她感动地流着泪，悄悄地潜回去，而当他沮丧地转回来，看到眼前的她时，一把拽过去，抱在怀里，仿佛一件失而复得的至宝一般。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争吵了。可是，到了现在，真的不再争吵的时候，反而觉得平淡之中缺少了些什么，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就像今夜，虽然无风，却很清冷，仿佛要为明天酝酿一场雪似的。

也许真的要下一场雪吧！

她不禁裹了裹衣裙。该是归去的时候了。

归去？

她忽然想到了这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去哪儿呢？刚才负气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是没有想过这个的。既然家是不想回去的，那就住一次旅馆吧，在家门口体验一下寄旅的滋味，那感觉想必也是别有不同吧？

挤进正要关上的旅馆大门，服务员用惺忪的眼神打量着她，目光扫过她空空的双手，落在她的拖鞋上。身份证呢？没有。她没想到会这样的不经问，赶紧小偷似的离开了。

回家吗？她在心里踌躇着。而脚已不自觉地迈上了回家的方向。抬头看见自己家客厅的窗子前人影一闪，灯光旋即熄灭了。她讪讪地上了楼。门虚掩着，她走进儿子的房间，吻了一下熟睡的儿子的脸，或许是凉刺激了他，儿子呓语般地叫了声：妈。翻身睡去了。她在儿子身边躺下，听到丈夫在那边屋里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一刹那间，她恍然明白了，自己是逃不掉的，想逃的，只是一份心情。人常说，婚姻是双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上才知道。而他和她之间的婚姻，只不过是合脚的鞋子里偶而掉进了一粒沙子而已。

是啊，谁会因为一粒沙子，而轻易地换掉一双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