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壁虎

 壁虎 





小时候看过一部动画片,有句话让我记忆犹新:“我代表月亮消灭你”。后来每当我有了敌人,我都铿锵有力地喊出这句话来鼓舞自己的士气。可是,月亮视我如刍狗——我常常在放学后成为同学练拳击的靶子。

我的同桌是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春日朦胧气息的白化病人,我尤其喜欢跟她凑在一块玩“太平天国”游戏。她看我时,眼里总是铺满温柔的光芒,就像传说中的月亮姐姐,但我心肠很硬,我总是狂呼“我代表月亮消灭你”赢得游戏的胜利。她和我同桌不到一学期就因先天性心脏病辍了学,回家不到一年就死了。由此我忽然惊觉,生命如此短暂,跟那帮小混混打架很担风险,没准我将来会是研究白化病和心脏病的医学专家,现在被他们打坏脑子不划算。

从此我循规蹈矩,注意力再也没有被爬窗户的小混混们所影响。我的学习成绩从全班倒数第三很快上升到全班第二。排名第一的是我的班长,长着一颗滚瓜圆的脑袋一个滚瓜圆的身子,就连腿脚似乎也是滚瓜圆的,却凭那副傻笨的模样击败了我的智商。我特讨厌他,偷偷用钉子戳漏他自行车的轮胎。当他吃力地推着车从我面前走过,我惊讶地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话的时候带着哭腔,因为学校对面的修车匠刚死,拐过街口的那个修车匠又搬了家,要修车得越过几条大马路和几条小胡同,而他家很远,回到家恐怕已经月上东山了。我暗暗发笑,生怕两颗大门牙会暴露我内心的阴暗,连忙假装低头系鞋带。他说父亲生了重病,还躺在床上等他回去熬药,我不搭话,心想活该,谁叫你爸把你生得那么圆,不让我当第一,我就代表月亮消灭你,让你像这泄了气的轮胎。待他走远,我才慢慢起身,望着那自幼丧母的孩子的背影,得意地吐出一口白花花的唾沫。

第二天班长没有来上学。听说他在修车的路上被一辆疾驰的汽车碾死了。

似乎仅仅干了这点事情,我就长大了。我的记忆甚至越过大学生涯,直接进入了夹着公文包出入于办公大楼的E时代。

二十八岁时我已生得相貌堂堂,因此被一位高干的女儿追求,轻而易举地拾获了绣球。我充分发挥一个男人仅有的一点能耐,让这个女人为我生下了一个男孩。然而我的妻子是个娇小姐,在家颐指气使,对我呼来唤去,甚至拳脚相向。她的娘家人自然是胳膊肘向内弯,从来不对我说半点抱歉的话。而我也不敢当面埋怨,那无疑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我儿子在他的外公外婆以及母亲的教育下渐显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本领,小小年纪就敢直呼我的姓名:“王有爱,我要喝水。”“王有爱,我要撒尿。”我却不敢拿办他,哪怕我拧他的屁股蛋子,他娘娇小姐都会暴跳如雷收了我的命。由此我得来一个灰不溜秋的绰号——“壁虎”。意思是,我外强中干,只能靠着墙根走路,还不能吭声,一吭声就被来个拦腰斩。

所幸我是某高级医院的妇科专家,虽然没有如愿当上一名白化病和心脏病的医学专家,但也在妇科这一专业上有所建树。而今我手下有兵也有将,收入颇丰,娇小姐念我事业有成,给予我家属发言权,还特别开恩准许我每周接近一次她那特别保养的细瘦的肉体。说实话,在我面前脱光衣服的女病人成百上千,我已经产生了审美疲劳,根本不屑一睹娇小姐那韶华渐失的芳容。但为了巩固我的家庭地位,我还是假装受宠若惊,连忙一揖到地感激不尽,心想,我代表月亮消灭你。于此我感到了一丝非凡的成就感,至少我还能紧裹被子御寒,不像我那可怜的同事,被飞扬跋扈的妻子一脚踢下床,顶着尿罐站到天明。

一天晚上,我的一个女病人给我打电话,说子宫又出了问题,等我去治病。我向娇小姐请示,说医院有个急诊需要我去处理,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出得门来,轻车熟路抵达女病人的住所。门一开,我就被蜘蛛精般的女病人吸了过去,坠入了一张情网。

女病人是我医院的常客,脸蛋不比我妻子好看,但身体却很丰腴。我是在某次出诊的时候被她拉下水的。当时门诊室别无他人,门反锁着,只见她躺在诊断床上吐气若兰,脸庞潮红,娇艳夺目得像一朵春日里的桃花。我把一次性医疗手套从手上褪下,扔进垃圾桶,说,你这病还需要作进一步诊断。她就拉住我的手臂不放。随后,我酣畅淋漓地失了身。

后来女病人给我留下电话号码,说以后不来医院了,请我直接到她家里去给她治病。我说我没有时间。她的手便在我的身体上游走,说,你一定得来,不然我这病谁给治?

我知道她话里有话,所以我义无反顾地一次次奔赴火线。说来也怪,她的子宫里原本长了一个小肌瘤,被我这样一“治疗”,倒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是我行医生涯里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怪事,出于职业习惯,我把它草草记入了我的医疗手记(实则是饱含我意淫之作的私人日记)。调子写得像八段锦似的,还常常取出来自我欣赏。

我有个大学同学兼同事薛戈,曾经一度追求过我的妻子娇小姐,遭到娇小姐三番五次地拒绝。这也难怪,农村娃薛戈虽五官端正,但家徒四壁。他上有高堂,下有荒地,怎么能跟我这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孩子相比。后来娇小姐嫁给了高大英俊的我,薛戈虽未与我割袍断义,但也备伤自尊,从此暗自发奋图强,力争要在医术上高我一筹。

有天下班匆忙,我竟忘了锁好我的医疗手记。回家忙着跟娇小姐一家人斗智斗勇,哪里还想得起这事儿。第二天上班,发现厚厚的手记已经被人翻看过了。而昨晚值班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死对头薛戈。这可不得了,倘若隐私被他人窃夺,充其量也就是背后说我作风有问题。可是被这小子偷看了去,自然成了一个定时炸弹,极有可能把我炸飞到伊拉克去。

果不出我所料,不久后,娇小姐就从我儿子王小蛋嘴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事情是这样的,王小蛋的班主任刚巧是薛戈的妻子孟红春。这孟红春妒恨娇小姐曾经勾走过薛戈的魂,所以对我也恨屋及乌。两口子在床头嘻嘻哈哈地把我的这桩丑事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孟红春就心中一动,用打油诗把这件事情记录了下来。等王小蛋放学的时候,孟红春故意把他单独留下,说要给他开小灶,教他一首童谣。王小蛋才八岁,哪知道这是个圈套啊,于是就一头钻了进去。回到家,王小蛋就急不可待地把老师新教的打油诗念给他妈娇小姐听:

壁虎姓王,天天上床。

嗨哟嗨哟,不管正房。

今天抱一个,明天抱一窝。

嗨哟嗨哟,气死老虎和她娘。

刚开始娇小姐还哈哈大笑,待回过神来就勃然大怒(我是“壁虎”,她是“老虎”,它们是她用以炫耀自己家庭母系氏族社会的光荣称号),拍着桌子口水横飞,发誓赌咒要把我弄死了扔到马路上鞭尸,还要用牙咬用脚踩用刀割,真是最毒妇人心,令我不寒而栗。王小蛋无辜地挨了两巴掌,吓得捂着脸哇哇直哭。娇小姐的老娘指使保姆举着菜刀从厨房里冲出来要跟我拚命(幸而我当时不在场,否则必定被剁成肉泥)。娇小姐的父亲平日里是个很低调和蔼的人,那时候竟也摔了茶杯打着鹰拳要找我讨说法。

真正腥风血雨的时候,是在手术台上。我正全神贯注地为一位产妇掏儿子,手术室的门咣当一声被人强行撞开。产妇的丈夫指着我的鼻子不住地哆嗦:“王,王有爱,我看你有多少爱。”还揪住我的衣领跟我扭打在一起。这次手术稀里糊涂被薛戈顶替下来,院方叫我好好反省。原来那产妇结婚五年一直没有怀孕,在接受我的治疗后,却突然怀上了。这天产妇被送进产房,那男人却在走廊里听见了关于我和女病人的闲言碎语,于是认定我才是这孩子的爹,要跟我同归于尽。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当我正捧着脑袋在院长办公室反省自己的不检点时,那个半年不见的女病人腆着个大肚皮风尘仆仆地出现了,要求我对她腹中的双胞胎负责。我一听,立马栽倒在地。

腹背受敌,我的死期到了。趁所有人不备的工夫,我爬上了屋顶天台,环顾四周,多么蓝的天啊。王有爱,向前大步走你就自由了,那一干放道德债的人,全都见他娘的鬼去吧。

我走到天台的边缘,鸟瞰十八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他们就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又矮又小。我希望当我啪嗒坠地的那一瞬间有人会被我压死,最好是我那曾经亲密无间的好兄弟薛戈。要么就是孟红春,她每天都要来医院一趟,名义上是等薛戈下班一同回家,实则是顺手牵羊捞点药棉花什么的。要是把这种小市民压死,也是我作为一位共和国公民的光荣而不可推卸的社会责任,我要代表月亮消灭她。

这样想着,我痛快地闭上眼睛纵身一跃,只听得嗤啦一声破响,我竟悬在半空里荡来晃去。睁开眼一看,楼下满是围观的人,有人还在着急地喊:“壁虎,壁虎,你坚持住,我已经打了119。”听见这一声喊,我才如梦初醒,吃力地扭头往后望,发现厚厚的棉衣牢牢实实地挂在一根莫名伸出的钢管上,我当真成了一只走投无路的壁虎。

此时天台上也传来复杂的喧嚷声,女病人混在人群里探出头来哭骂道:“王有爱,你太狠心了,你总不能叫我的孩子生下来没爹吧!”

我他娘的根本没时间顾及她的感受,只是觉得就连寻死都那么困难,索性打消这个念头,等消防官兵把我救下来后,我就去找薛戈那王八蛋论理,再把已经晋升为发面的女病人打发掉。

其实最初人们眼中的丑事到了失去水分的时候,是很容易又被人们包容和认可的。所以无论我和娇小姐离婚时候的大动干戈,还是我与薛戈之间的大打出手,都已经成为了过去的私史,慢慢被时间所尘封。唯有我被女病人顽强地捉住把柄,被迫奉子成婚,成为女病人的合法丈夫以及她那一对双胞胎的父亲,才是惹人兴味的事情。

现在,每当我左手牵着我的白化病女儿,右手抱着我那圆脑袋圆身子的儿子,抬头静望天上的月亮时,总会想起那年的“太平天国”游戏以及我暗恋过的同桌、我干掉过的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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