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子栋丨老宅里的回忆

在老家有一座老宅,是我们和爷爷奶奶共同居住过的地方。院子方方正正,三间堂屋,三间东屋。爷爷奶奶住堂屋,我们住两间东屋,南面隔壁是锅屋。一九八四年,我和弟弟随父母从这儿搬到了村东头的新宅子。自奶奶爷爷相继过世后,这座老宅已整整二十年没人住了,父母把老屋当作储藏室用,把院子的空地整成了菜园。

每次回老家,我都到这儿走一走。看着曾经熟识的一切,恍若回到了过去,那些伤感的、温暖的、感动的、快乐的往事都从记忆深处缓缓走来。

(一)

小时候有过一个姐姐,比我大三岁,长到八岁(虚岁)就没了。虽然已记不清她的模样,但依稀记得她曾带我在院子里踢毽子、抢手绢、抱着我抡圈圈。她活泼爱笑,那灿烂的笑声,越过四十年的时光,依然时常萦绕在我的心头。

在弟弟出生后的第三天,姐姐突然说肩膀疼得很厉害。母亲发现她瘦小的肩膀上鼓了好几个大疙瘩,一家人都大吃一惊。爷爷和父亲急火火地背着姐姐去医院做检查,诊断的结果竟然是骨癌!

一个新生命的诞生给家庭带来了莫大的欣喜,而另一个亲骨肉的旦夕之危又让母亲痛不欲生。

医生也没啥好办法,姐姐住院只是打了十来天的针。出院那天,她跑到床前,从褂兜里掏出花生米给弟弟吃,逗弟弟笑,还对母亲说:“娘,我听别人说了,中央干部得了这样的病都治不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压根还不明白“治不了”的真正含义。其实,不明白也算是一种快乐,尽管有些凄美。

记得姐姐的肩膀紫得跟茄子一样,肿得特别厉害,还隐约记得村医在她肩膀上扎过针。母亲说那时姐姐的肩膀已经烂得不能看了。

姐姐很懂事,疼却忍着不哭。四个多月后,安静地走了。母亲用花芦筐(蒙阴方言,指的是用棉槐条编的带提系的大筐子)挎着她的衣裳去大桥下焚烧,那是母亲陪着她常去乘凉的地方。那一次,母亲哭得站都站不起来。

母亲哽咽道,姐姐是个坑人鬼。

我热泪盈眶……

(二)

唉,不拉这伤感的事了,说说别的吧。

推开斑驳破旧的板门,走进东屋。确切地说这是两间又矮又窄的小屋,长六米,宽四米,踮起脚抬抬手就能够得着梁。屋里竖了许多木棒、木板,还有镢头、箔、梯子、木推车、筐子等等,塞得挺满。黄泥抹的墙面有些开裂、脱落,三十多年前油烟熏染的片片痕迹仍然依稀可辨。经过岁月的捂闷,屋里弥漫着一股潮霉的土味。

北墙根是我们睡觉的地方,那时候安了一张宽一米二的床,一家四口就睡在上面。说来挺有意思的,小时候从没觉得拥挤,反而觉得挺温馨快乐。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在外工作。先是在山那边的兵工厂,后来调到县农行,公家给他配了辆金鹿自行车,一星期回家一趟。那是一辆弯把、带大梁的车,擦得铮明瓦亮,引来老少爷们不少艳羡的目光。有好几位叔叔还争着找父亲学骑车呢,他们把长长的扁担绑在车腚上,骑起来晃晃悠悠的。

记忆中父亲带回来的第一件好玩的东西是个小闹钟,也叫马蹄表,墨绿色,短腿,胖墩墩的箍边圆脸,明净的玻璃一尘不染。一天上一次弦,嚓嚓不息的声音悦耳动听,令我呆呆地着迷。这件精致神奇的东西,陪我们走过了童年少年,现在还摆放在新宅家中的窗台上呢。

那时候,家里还没电灯,天一黑就睡觉。

冬夜憋尿醒来,时常会看见挂在床头的那盏冒着一丝黑烟的煤油灯,母亲披着棉衣坐在床上纳鞋底。鞋底就像一块冻干的锅饼,硬邦邦的,上面是一行行星星点点的麻线头。母亲右手戴着顶针子,习惯性地把针放在头发里挠挠,让头发里的油脂润一润针。拿针锥扎鞋底,扎不透就把鞋底别在棉被上用顶针子推,再用细针把麻线引过去,刺刺刺刺,拉紧拉实。针针落点整齐,线线用力均匀,纳出来的鞋底既板正又耐磨。

小屋里橘黄色的灯光格外恬静、安宁、温柔。我和弟弟裹在暖暖和和的被窝里,依偎着母亲的身影,听着屋外远远近近传来的空旷而零散的鸡叫声狗叫声,听着闹钟嚓嚓嚓嚓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又进入了梦乡。

清晨,又时常被嘤嘤嗡嗡的纺线声叫醒。床头东面有个纺线车,母亲右手揺转着车把,左手捏着轻柔洁白的棉絮条,一根细细长长的白线就绵绵不断地从棉絮中抽剥而出。

(三)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那棵杏树开花了,满树淡淡的红。

燕子们衔来细泥、草屑,飞到屋里,和着唾液在屋笆上垒窝。忙忙活活地飞来飞去,十多天才完工。那春泥点点、如皿如兜的小窝,那探头探脑、呢喃细语的燕子,那斜飞翩跹、燕尾裁风的身姿,给咱庄户人家多了一份自然、活泼、和谐的点缀。

老人们常说,家里住燕子是好事。轻盈、温和、玲珑、秀气的它们,吃蚊虫,爱干净,对人类有一种天然的亲和性。尤其善良人家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温和气息,更引得它们傍檐筑巢、栖息数年。母亲说过,燕子从很远的南方飞来,能记路、记人、记窝。那时候我不知道很远到底有多远,当它们每年从很远的地方飞到眼前的时候,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伙伴,特别亲切,也佩服它们神奇的记性和耐力。

母亲嘱咐我们不要捅燕子窝,出门时给它们留一道门缝,小燕子们正张着嫩嫩黄黄的嘴巴等燕妈妈回来喂食呢。

古诗云:“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盼母归。”这充满仁慈的劝诫和呼吁深深打动着人心,而我那不识字的母亲同样也充满了慈悲善爱。

已经有很多年没再见那些“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燕子了,它们都去哪儿了呢?

(四)

除了燕子,还曾有两位讨饭的老人每年来我家借宿一段时间。他们就睡在锅屋里的秫秸、麦穰上。清晨,悄悄地搭着褡裢拄着巴棍儿出门了,到天黑才回来。讨点瓜干、煎饼,聊以糊口。

我们已记不清两位老人的家是哪儿的了。记得其中一位姓宋,高个稍胖,不爱说话,冬天戴着副黑耳套,微微翘起。呵呵,就是那副耳套,让儿时的我总觉得他不像要饭的,倒像电影里的反面人物。有点怕他,不愿跟他搭腔。母亲回忆:“那位老人虽然不爱说话,但脾气挺好,懂风水,会看宅子。”

另一位姓杨,个矮和气,身体瘦弱,有时咳嗽得挺厉害。常逗我和弟弟玩,曾经把乞讨来的马蹄烧饼留给我们吃,还经常跟家里人拉拉家常。在我的记忆里他跟爷爷一样亲切。

爷爷奶奶从没赶过他们,也从来没给他们拿过脸子,还经常在晚饭时给他们端点热菜热汤。有时候还把他们那些发霉的瓜干和煎饼买过来喂鸡喂狗。

母亲回忆:“那时候讨饭的都是被逼得吃不上饭了才出来的,怪可怜人。人家有困难,咱就得给人家行个方便。卖小鸡的,收头发换针的,还有叫货郎子,都在咱家锅屋里住过。”

我已记不清讨饭的老人们是在什么时候最后一次离开我们家的。栖息数年情已深,现在蓦然想起,心中还是挺怀念他们的,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世上。

写到这儿,顺便再提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家里来了位步履蹒跚的讨饭老人,家在二百里之外的费县,老人说儿子儿媳都不管他了。弟弟心软,抹着泪把老人留下来,晚上陪老人睡在锅屋里。那时候没有电话,交通又不方便。没想到五六天后,老人的儿子居然打听到我家,见到老人,抱头痛哭,把老人领回去了。为这事,父亲对弟弟夸赞不已。

现在想来,当年老人的儿子很可能是良心发现并后悔不已,经多方打听才找到我家的。他的幡然悔悟虽然来得有点晚,但在茫茫人海中辗转岔路、百里寻父的那种焦虑、懊悔、牵挂也令我感动不已。

朋友,这都是发生在我们家的真实故事。我们从小就生活在这样一个与人为善的大家庭,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根植于内心的、油然而生的、助人而乐的那种善意。那种善意,给我的人生带来了妙不可言的幸福感。

(五)

爷爷奶奶居住的堂屋已经有五十多年了,原来是草屋。十多年前,父母把屋顶修缮了一下,撤去麦秸换上红瓦,草屋变成了瓦屋。去年,屋顶有个地方被雨水洇透,越洇越大,塌陷出一个锅盖大小的洞。老家有个规矩,如果家里有老人去世,三年内不能动屋。父亲是前年去世的,塌陷的屋顶一直没修。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地上有几件废弃不用的农具,屋顶塌陷处的天空明朗晃眼,洞沿的秫秸已枯折参差,摇摇欲坠,感觉跺跺脚都有可能震落。中堂的那块红色纸匾还挂在墙上,上面是父亲书写的“毛主席万岁”几个毛笔大字,墨迹犹存,刚正有力,匾的两侧各悬挂着一个红色的剪纸花球。岁月时光已把火热的红色都洗刷成原白的本色。

站在这屋里,想起奶奶用萝卜、黄豆腌制的那盆可口留香的豆豉;想起爷爷在小饭桌沿倒上薄薄的一层酒,点着,用那蓝蓝柔柔的火苗温壶暖酒的情景;想起冬天给爷爷暖被窝听他讲光棍世(蒙阴方言,指的是闹土匪)的那些故事;想起奶奶见到她远方来的弟弟时相拥而泣的情景;想起奶奶偏瘫卧床的那几年,父亲、叔、姑轮流伺候她的情景……

一件布满灰尘的蓑衣,又勾起我跟着爷爷在山坡放牛的回忆。

山坡上绿草如茵,黄牛像牙口不好的老人一样在慢吞吞地嚼磨着青草,时不时还哞上两声。爷爷帮我逮蹬蹬山(蒙阴方言,蝗虫)、蝈蝈、蚂蚱,掐去它们薄薄的翅,用狗尾巴草串起来或者放在秫秸篾插成的三角形小笼子里,回家后用火烤着吃,可香啦。山坡上还有很多叫羊奶子(蒙阴方言,地黄)的花,毛茸茸的,像细长的小喇叭,拔下来吸上几丢丢(蒙阴方言,小口),那滋味,稀甜。

下雨的时候,爷爷会拿出尼龙袋子,把一个角掖进另一个角,做成一个简易的雨披,给我披在身上。他戴上席荚子(蒙阴方言,斗笠),披上蓑衣,一手把皮鞭甩得啪啪响,一手攥着小石子,嘴里“嘟——哦”“嘟——哦”地吆喝着,赶着黄牛往生产队走……

老宅里有我想不完、写不完的亲情往事。

这儿是我生命的摇篮,是我灵魂的根。来这儿看看,回味童年时的点点滴滴,会令我浮躁的心情安静下心,也会令我困顿的灵魂得到抚慰。

心头蓦然响起裹着小脚的奶奶在院子里“布布布布”唤小鸡的声音,那声音温馨,悠远……

作 者 简 介

冯子栋,山东蒙阴人,现在临沂市农商银行工作。中国著名行走散文作家联盟成员,新媒体《行参菩提》签约作家,系列行走散文入选《2017年中国行走散文作家二十二强》。通过阅读来濯磨自身灵魂,通过文字来记录草根生活,通过经历来格物平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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