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仗不可呆板,太工整不一定就好,诗词意外的宽对可增加诗的强度

诗词原创火云

10-26 07:04百家榜创作者,文化领域创作者

“对仗”是近体诗中最重要最特殊的部分,初学作诗的人,为了要求对仗工整,不知要花费多少锻炼的工夫,桃红对柳绿,白水对青山,匀称妥帖。然而这只是学诗的初阶,稍有进境,便有所谓“对偶不切则失之粗,对偶太切则失之俗”的说法,不必泥于对偶。因为要求“工整”是一种境界,工整以后再求“不整为整”又是一种境界。

“工整”容易流为板滞,“不整为整”才有流动的神态,许多名家的杰作,都运用“意外宽对”的技巧,以不整为整,教人惊叹折服。意外的宽对能从多样的异趣中寻求统一,将许多“若即若离”的意象,牵引的“不即不离”,中间虽没有白刃相接般紧迫的抗力,但有星际间天行不息的强韧引力。

与“意外的宽对”极端相反的情形,就是“合掌”,所谓“合掌”就是指两句诗上下意同,像人的两手,虽分左右,同具五指,有雷同复合的弊病。像“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那样,虽是对仗工整,总觉用意太近,两句是并列的散漫意象,相互间没有凝聚起来或扩张出去的张力。

即使如杜甫诗:“江浦雷声喧昨夜,春城雨色动微寒”,由于“雷声”与“雨色”的意思相近,被朱瀚讥为“土木对偶”,两句一意,用字既浪费,如土如木,失去了关节呼应的有机性,哪里能表现出活力来!

然而“意外的宽对”与各别单调的并置句法也不相同,如下所举梁代吴筠的诗就是互不相涉地并置着的:

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

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

这诗一句一景,四景并列,杨慎所谓“一句一绝”,虽具两两相对的外表,但没有起承转合的首尾形态,把三四变作一二句也是可以的,也没有旁行斜对的行际关系,各句都是孤立的词组。

没有主题,没有一个牵引全局的辐射中心,其组织像闲话一般松散,毫无力量。所谓“意外的宽对”与这种对句是截然不同的。

意外的宽对,像是任情挥洒的,豁尔运行,无远弗届,其雄健的笔力可以将世间任何事物拈双成对,所以能跃出崭新的生气。

且看杜甫的《南邻》诗: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

两句的含意不很切近,但却是一副顺适的“流水对”:秋水的深度,限制了航船中受载的人数:航船中受载的人数,像天平秤的等码一般,正量出了秋光的深浅。这种“语对而意流”的句子给人轻灵捷健的感觉。吴农祥称赞它“活脱自在”,查慎行称赞它“化尽律家对属之痕”,申涵光说这两句诗的妙处就在以“不整为整”,字面上虽是疏落的宽对,却绝无单弱的弊病,因为两句间存在联锁性的意义,是富有张力的。

在老杜诗中,这种技巧是常用的,到了晚唐,遂成为诗家宗奉的手法,对仗的天地益加宽泛,有时更喜欢用说理与写景相对,这种时露议论的风气,开启了宋诗的门户。

试看司空图的《狂题》,即是很好的例子:

须知世乱身难保,莫喜天晴菊并开。

长短此身常是客,黄花更助白头催!

起首两句用“意外宽对”的手法写成,上句言“身”、下句言“菊”,乍看句意毫不相涉,可说是悬绝千里,好像故意将两句的关联性省略,以便使诗趋向不同的秘境。

这种突起突落的崚嶒之势,很教人惊愕,直等到第四句读完,才发现“黄花”与“白头”原有着密切的关联,再细审首二两句的对仗,原来字字对偶不爽,才叹服两句转关接缝处,不须多余的文字,机窍已极严密,在不相连属的字面里,有着紧抱不脱的热与力。

再看晚唐李山甫的《寓怀》诗:

老逐少来终不放,辱随荣后直须匀。

读到像这种不着边际似的辽阔对句,总能使昏昧的精神为之一振,获得一种神旺气壮的爽豁快感。因为须臾之间使繁杂的意义归向统一,内心联想的流动是十分快速的。

“老逐少来终不放”是写时间的无情;“辱随荣后直须匀”是写祸福的循环。但老与少追逐得这样近,辱与荣反复得如此快,老少与荣辱原本是两个不同的元素,在“迅疾多变”这一点上,得到了和谐的秩序,才有了统一的指向。

这种多元性不以直线进行的句子,当其有了统一的指向时,像不同角度的棱柱一样,有力地支撑起一座立体的铁塔。

再看晚唐罗邺的《送张逸人》诗,纯属写景,只要上下对句的意义距离得远一些,也有别样的灵趣:

床头残药鼠偷尽,溪上破门风摆斜。

这联诗的题材是在写细小的残药破门,但句中仍透射出一股雄杰豪宕的气势。这气势的由来,与每句中含有三个实体的名词字当然有关,与全句最重要的关键-第五字诗眼处-运用实体的名词字也有关系。

再则上下两句虽同写景物,所指称的事物相去甚远,上句的“床头”,与下句的“溪上”,又形成大小悬殊的对比,深合李梦阳所说“迭景者意必二,阔大者半必细”的对偶原则。

更重要的是:景物尽管不同,指向乃是一致的,那鼠啮的残药与风摆的破门,能将逸人“隐逸”而贫乏的物质生活,从室内到室外,一齐赤裸地描绘出。

综上所举各例中,罗邺与杜甫的诗例,大致上是景与景相对;李山甫的诗例,大致上是情与情相对;只有司空图的诗例,是情与景相对。情与景相对,虚实不同,两者相距格外遥阔,会使人特别感到意思沉着,笔力恣肆。

明白这层诀巧,对仗绝不能扭在一处,要离得越远越妙。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曾引佳句:

业净六根成慧眼,身无一物到茅庵。

上句简直成了佛家偈语,若同样用佛理作下联,就蠢拙成公案语录而全无诗意了。幸好对句远撇开去,上句说理,下句赶快写景记事,虽远撇,题旨仍统一,而字字必须切准相对,如此以物质贫乏反衬出精神饱满,自然兴会清发,具有潇洒的力道了。

又如《布水台集》里的中峰《偈》诗中的对句:

几回立尽三更月,一字搜空万劫心。

据这位禅师的看法,觉得做诗是没什么意义的事,为了贪慕海内外的英誉,天天苦吟风月,甘愿陆沉于文字之海中,耗尽半世的聪明,非常可怜。禅师并不用些佛门术语来堆垛,而是以一句写“立尽三更月”的景,一句写“搜空万劫心”的事,事与景对,对得宽远,反而极具“针砭诗魔”的讽劝力量。

事与情对,并不容易,但效果常极妙。如清邓濂的《次韵呈澹如先生》:

等身著述可千古,散发烟波今几年。

和上一例的主意恰好相反,诗人相互黾勉,致力诗文的著述,期待可传千古,谁管他散发扁舟于烟波之中已有几年了呢?也是一句立言的事,一句江湖的景,对得意外,反而入人意中。

又如宋俞紫芝的《旅中谕怀》诗:

有时俗事不称意,无限好山都上心。

这也是一句事对一句景,又兼一句有对一句无,所以一句负面一句正面,一句抽象一句具体,虚事对以实物,产生虚实相倚的效果。俗事不称意是否定式,好山都上心是肯定式,别管俗事,放眼青山,自成洒脱逸宕的意趣,《不敢居诗话》称赞这是“自然妙句,不可凑泊”。不可凑泊即是意外难达的宽对胜境。

号称“嘉善三黄”之一的清人黄凯钧,有句道:

故人诗好久能记,自种花开倍可怜。

上句写事,下句对以景,且一句说“人”,一句说“自”,取“人我相对”的形式,你的好诗常被久记,我的好花且自怜爱,花情诗意,都是优雅生活的环节,同样娟妙可喜。

再如《随园诗话》载宫霜桥《寄友》云:

人到饥寒才作客,树无风雨不成秋。

读到上句饥寒求助事,真想不到下句会冒出如此悲壮有力的景物来,必然成为千古不朽的名句。古人选诗之法道:“但诵上句便知下句者,皆删去之。”(明曾裕《遗稿·与邢孟贞》)意外宽对就在求“诵上句不知下句”的陌生组合,像天外劈空传来了沉雄的魄力。

原创:填《凤凰台上忆吹箫》词一阕|颦儿浅,桃花未歇,荷叶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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