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霜降(作者:黄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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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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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嘭,嘭嘭嘭……”
叶子刚把包塞在腰底下,将一件旧羽绒服盖在胸口,就听到这骤急的敲窗声。
叶子扭头,才发现并不是刘山,聚在窗口黑黝黝的脑袋有两三颗,把窗外的夜色挤得更深了些。
开门,开门,给老子看看货!
隔了窗,叶子也能听出,这蛮里格朗的口音里夹杂着的流氓气。
“嘭嘭嘭,嘭嘭嘭”敲窗声更猛了些。叶子捂着心口,心也“砰砰砰,砰砰砰”地跟着跳得更剧烈了。
刘山刚走还没有十分钟,他说在路上扑腾了好几天,浑身皮麻骨酸的,要去找个澡堂子泡泡。叶子不肯去澡堂,她说泡澡堂子是男人的事,她才不去呢。她带了个暖水瓶,从小吃铺里灌了热水,打算等刘山回来后,在他掩护下凑合着这瓶热水洗漱洗漱。
开开,开开!
窗外两三副烟熏火燎的嗓子此起彼伏地喊。
叶子攥着手机,却不敢动,她生怕自己发出的一丁点动静就会成为一场暴动的导火索。
不远处已经打烊的小饭馆,突然开了门。从洞开的门里泄出了一地冷冷的白光,白得就像黄心乌上的霜。
哎呦,妹子,你怎么现在才到呀?门里窜出一团火似的影子朝这边奔过来。叶子手忙脚乱地打开门,下了车。那个穿大红色毛衣,披着湿淋淋卷发的女子一把拉过她的手说,妹子,我在洗澡,没听到你电话,等急了吧?
叶子不迭地点头。
老板娘,她是你妹子?刚才隔着车窗叫嚣的那几位爷,现在站在车头旁换了副嗓子问道。
是我妹子,你们几个今晚跑哪里喝到现在,这大半夜的还不回家!穿大红色毛衣的女子,脸上蒙着笑,对那几个敲车窗的醉汉说。叶子听她说话的腔调就像广播里放的黄梅戏。
走,快家去。红衣女子拉着叶子的手就往门口走。
叶子见那三个醉汉歪歪倒倒地走远了,忙回车上拿了两瓶豆腐乳,两袋绿豆粉皮向红衣女子道谢。
红衣女子推让着说,别客气,都是女人,我怎么能看妹子在我家门口受辱?再说了,我也不想他们酒老爷当家做下浑事,丢了我们安庆人的脸。看车牌照,听妹子口音,不是本地的吧?
叶子硬是把东西放进了小饭馆的餐桌上。她端起红衣女子递来的茶水,喝了两口,说,我是淮南的。
你开这小货车跑这样远啊?红衣女子吃惊地问。
我老公开的车,他去找澡堂子洗澡了。说话间,叶子听到刘山在喊她的名字。
叶子边应边走出门,与刘山相迎。
叶子对红衣女子介绍,这是我家老公,刘山,刚才多亏姐……
莫说了,莫说了,也是缘分!红衣女子连忙摆手。门里,传来一阵响亮的鼾声,红衣女
刘山说,也是不早了,该睡了。
叶子忙说,姐,耽误你休息了,你也进去睡吧。
红衣女子问,那你们?
我们就在车上睡一夜,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刘山说。
车上不冷吗?红衣女子问,可惜,我家这饭店就支了一张小床,没法留你们。
不冷不冷,我们这四五天都在车上睡的,姐赶紧休息吧。叶子亲昵地拉了拉红叶女子的肘弯说。
红衣女子走进门,叶子冲她摆摆手,她也摆摆手,轻轻地关上了门。门口的那片白光不见了。
小货车在空场上像一个帐篷,叶子和刘山分别从两边钻进了“帐篷”。
刘山把车座椅放平,躺倒说,洗了个澡,舒服呀。
叶子轻声说,你这澡,洗掉好几十块钱,而且,还把我给吓得半死。
刘山忙探起身子追问缘由。叶子把方才的一幕说给刘山听,刘山听完,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叶子捅捅他说,你笑什么?
这不正好吗?反正也没有事,还给你添了写作文的材料,你不正缺故事吗?
你还笑得出来!今天一天卖东西赚的钱还不够我送出去的呢,更别说油钱和饭钱了。叶子有点委屈地嘟哝。
不要算那些,赚钱不就是给人花的吗?钱不花,就是纸,还是什么用都没有的废纸,连擦屁股都硌人。刘山说,不要斤斤计较了,都是作家了,还这样小气,你不洗啦?
洗。叶子说着,从脚下摸出小塑料盆,打开车门。
刘山跟着下了车,山神一样守着叶子,让她在影子后头,摸摸索索地洗。
第五天了。叶子洗好,躺在车座位上,叹息一般地说。
叶子出门三天了。为了参加一个文学团体的采风活动,她和刘山在路上已经颠簸三天了。
山子……叶子想说的话,被刘山的鼾声给堵住了。山里的夜,多岑寂呀。尤其是月亮从云堆里漫出来之后,把清亮亮的光泼在了山上、树上、屋上,于是,这山这树这屋就像画似的,有了光与影的明暗对比,隔着斑驳的车窗玻璃膜看过去,这月光下陌生的小镇,也有了诗意。

“诗与远方”是这次采风活动的主题。叶子还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采风”活动。开始,那个文学群里发布采风通知的时候,叶子并没有报名。她觉得群里那些写作的老师们,不仅文章写得好,身份也高贵,看他们的简历,这个出了什么什么专著,那个在文学期刊上发表了几十万上百万的文章,还有就各级协会的会员甚至作协主席。只有她自己,除了在这个公众平台上发表过一些点击率不少的文章外,她从来没有在一份期刊甚至一张报纸上发过一个字。她的名字从来没有变成过铅字,她也不是任何协会的会员。她只是一个农民,还是一个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她的田地因为建高铁站被国家征用了。
但群主,那个微信公众平台的编辑私下里邀请她。说大家都很喜欢她真情质朴的文字,很多外地的作家都希望这次采风活动能见到她呢。你写得很棒,群主说。
叶子意外又感动。她把群主给她私聊的内容截图发给了刘山。刘山飞快地回复,去呀老婆,我送你去!
叶子更感动了。她发了一个爱心的表情给刘山。
结婚二十年多了,虽然日子过得并不富裕,但刘山却一直体贴地待她。早些年,村里的年轻人都鱼贯着去上海打工,但刘山说,他不去,他就在家,守着豆腐作坊,守着老婆孩子,一家人在一起,热热乎乎的,比跑出去,一家三口岔到三处要强得多。钱是好,可人更好呀。
没想到,一晃二十多年就过去了。日子家常得就像豆腐似的,素白平淡,却滋心养胃的。起初,叶子也悄悄地羡慕过村里出去打工的年轻人,他们候鸟似的来来回回间,就把家里低矮的瓦房换成了敞亮的洋楼,屋里也像城里人似的,置办了彩电冰箱洗衣机太阳能热水器。只有他们家,两口子守在家,守着几亩地,春耕秋收,外带着磨点豆腐去城里卖。这土里刨食的收成哪能跟外出淘金的比?所以,没几年,他们家的平房就矮在了一圈洋楼的肩下,显得卑微鄙陋了。
又过了些年,叶子心里好过了。全村的娃娃,就数他们家刘大庆最省心,大庆不仅学习成绩好,还孝顺懂事。不像张家李家的那些小子们,一个个全疯得像个野孩子。爸妈都出去打工了,爷爷奶奶哪里管得了他们的学习?那些小子们,在学校调皮捣蛋,在家无法无天。隔壁和大庆一般大的孩子,十七岁那年就被抓进去了,那孩子上了中学就学会了上网吧,没钱上不成网,急红眼了居然敢去抢。
想到大庆,叶子发出了一声感叹,哎,这小子!前天,叶子和刘山还去合肥给大庆捎了厚衣服。大庆在合肥读大学呢,今年大三了。叶子望着比刘山还高出半个头的大庆,心里美美的。
大庆要领爸妈去吃午饭,叶子怕大庆带他们去馆子吃饭多花钱,便推说有文友约他们一起吃饭呢。大庆笑着说,妈妈成作家,都有饭局了。
叶子望着儿子走进校门,渐渐消失在秋叶纷飞的林荫道上,才恋恋地离去。那天中午,叶子和刘山在离大庆学校不远的农贸市场边看见一家淮南牛肉汤店,两口子一人一碗牛肉汤。刘山照例把牛肉汤碗头上飘着的几片薄薄的牛肉夹给叶子,叶子让着,还把牛肉给让到了地上。淮南牛肉汤的老板并不是淮南人,在刘山端着碗请他再添勺汤的时候,他先抛过一个鄙夷的眼神,紧接着又操着刘山听起来很别扭的蛮腔说,汤不是白送的。
叶子看刘山要发作,忙拽拽他的衣袖说,我吃不掉了,给你。
看来你这淮南牛肉汤不正宗,在俺们淮南,吃牛肉汤,汤是管够的,随便添。刘山说着,掏出二十块钱拍在桌上,说,再上一碗。
老板不作声,上了一碗,拿过钱,又找了零钱继续不作声地搁在桌上。
叶子和刘山默默地吃完午饭,离去。
大半夜的想到牛肉汤,叶子的胃及时地唱起了空城计。这几天在路上,本想带着货边走边卖,像赶集做生意一样呢,结果,货卖得不好,连油钱和饭钱都包不上。作为主妇,叶子不得不算计着家庭的收支,虽然,她很向往“诗与远方”。
“诗与远方”采风活动的启动仪式订于10月23日晚,在李白捞月的马鞍山采石矶举办。叶子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打开手机,看群消息。
午夜了,“诗与远方”里还热热闹闹的。有人发红包,有人发感谢与献花的表情,有人发聚会的地址定位,有人发会议通知,有人发即兴创作的诗歌,还有人发在火车、飞机上的自拍照……天南海北的人,都以采石矶为中心聚拢。
叶子在群里一直沉默着。看见这几张美丽的自拍照后,叶子几乎都想逃离了。自己在路上跑了几天,吃没吃好,睡没睡好,皮肤干燥,头发焦枯,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片被秋风从树上撕扯下来的叶子,黄巴巴,灰扑扑,没有一点儿精神。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叶子一睁开眼,就看见车窗上涂了一层金色的晨光。
今个天晴得好!刘山已经把车座椅扳正坐起身了,他见叶子醒了,带着喜气地说,今天是我老婆的好日子,老天爷都给面子!
我们回家吧,我不想去了。叶子把被子一掀,欠起身,把车座椅的靠垫拉直了,她睡了三晚的床瞬间变成了座椅。
你这人,怎么像个小孩子,说变就变呀?刘山很诧异地问。我刚把导航设置好,你看,从这里开到马鞍山四个小时足够了。我都想好了,到了先带你去澡堂子洗个澡,买身新衣裳换上,让你清清亮亮地出场。
叶子拉开车门,下车,把叠好的被子塞到塑料袋里,摆放在车后厢的梨筐上。
不想去了。叶子放好被子坐上车,闷闷地说。
去吧。洗个澡,换身衣裳,保你像新娘子一样排场!刘山扭身拉拉叶子的手说。呦,哭啦,你哭什么?刘山刚拉住叶子的手,一颗温热的眼泪就砸在了他的虎口上。
叶子从刘山掌中挣出了手,扯了张纸巾擦了擦眼睛。我一个土包子,去参加什么湿会干会的,还耽误你几天功夫,浪费家里钱,以后,我不写了。
傻丫头!就为这几个钱呀?真没出息,莫哭了莫哭了,咱们走喽!对了,你昨晚认的姐姐,这会儿还没开门,你对着饭店门头上的电话号码,赶紧记下来,以后回去了再联系,今个,就别打招呼了。走喽,走喽,出发喽!刘山发动了车子,哼着小曲按照导航的指示往前去。
叶子被刘山那五音不全的左嗓子给逗笑了。
又哭又笑鼻子冒泡!刘山继续扯着嗓子唱。
像是为了配合刘山的哼唱似的,车子也发出了呼呼噜噜的响声。
这破车不架相,我们不走高速公路了,慢慢在下面跑吧,遇到集市和庄子,说不定还能卖点货出去。刘山说。
车子沐着晨光,像只甲虫爬行在的无限延伸的乡村公路上。
今天霜降了!叶子望着路边被薄霜淡染的草,像穿了铠甲的卫士,露出了一层凛凛的威武气。俗话说,人靠衣服马靠鞍,看来草也一样啊。这霜就是草的衣裳。虽然,这是让草穿过就枯萎的衣裳,但年复一年,草就这样,披着最威武的铠甲,体面地衰老,然后,再顶着新鲜的嫩绿,纯真地生返。草微渺吧?但微渺如草也有草的尊严与秩序,草都如此,何况人啊。
叶子默默地和自己对话。她一直都这样喜欢和自己对话,从小就是。
小时候,住在山里,家里只有梨园,没多少耕田,叶子排行老幺,上面有四个姐姐哥哥,所以并不需要她干农活。家里有几只羊,由她放养着。放了学,她就赶着她的羊,悠悠闲闲地满山坡跑。羊啃草的时候,她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淮河,就在想,河那边是什么,河尽头是什么。有时,她还模仿着电视里的人,用普通话和羊对话。
喂,你好!请问你想吃点什么?哦,你想吃草呀。吃什么草呢?地豆子还是红花草?哦,你要吃红花草呀。
现在,叶子知道了,原来自己小时候就在向往诗与远方。她也知道了,地豆子叫苜蓿,红花草叫紫云英。多好听的名字呀,这些名字是她从那个公众平台发的文章上看到的。有位作家很喜欢植物,经常写各种各样的花草,编辑也厉害,居然认得她写的那些植物,他给文章里提到的植物都配了图,所以,叶子从那里认识了很多植物。不对,那些植物其实是她一直都熟悉的,只是,她叫的,是草木们的小名,文章里写的,是那些植物的学名。
叶子觉得,小名与学名的关系,有点像说话与写文章的关系。小名很随意,叫起来也亲切。可是,小名有局限性,往往这个地方叫这个名字,到了别处,它又被人唤作了别的名字。说话也是一样的,农村人说锅屋,城里人就叫厨房。还有,稍微走远些,人的口音就变了,所谓方言,各地有各地的方言,相互还很难听懂。但写字就不同了,像学名一样,写出来的字,大家看了都能懂。
叶子是从那时候关注那个微信公众平台后,开始悄悄把自己和自己的对话在手机上敲出来的。
敲出来的字,斗胆发到了微信群里。被平台的编辑看见,居然给编排成一篇文章,给发了出来。发出来后,还有很多人留言,赞赏。看见自己对自己说的话变成文章发出来,叶子既害羞又激动。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写了两年多,叶子算算,自己居然写出了55篇文章。
大家都想见见你,马鞍山有很多你的粉丝。主编说的话在叶子耳畔响了很久,叶子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有粉丝。如果不是写文章,她只能炒粉丝、下粉丝,吃粉丝。

咦,前面怎么回事?刘山紧急刹住了车。
叶子看见路头前堵了很多车和人,他们的车过不去。
刘山停下车,和叶子一起走到堵住路的人群里,打听出了什么事。
有老人一边揩着眼泪,一边说,没良心呀,自己老娘都不管,让老的死在了野天地里。
叶子果然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影。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渐渐近了,110警务车和120救护车陆续赶来了。刘山忙把往路边挪挪,人群也自然地分出了缝子,哭声这才传了过来。有女人哭唱道,妈妈你怎么走得这么急。
揩泪的老人挨着叶子颤巍巍地站那里,继续骂,畜生,装哭!老婆婆八十岁了,临到老儿子家过了,走到门口这装哭的儿媳妇都不给开门,都霜降了,夜里这么寒,活活一个人就给冻死在门口了呀,该千刀的活畜生呀!
车越堵越多,警察指挥着,疏散了车与人。刘山上车,叹了口气,继续赶路。
一路无话。车开了近一个小时,来到一个小镇上,刘山把车停在一个小吃铺门口,对叶子说,下来吃点儿。
两人一人要了一碗面,默默地吃。
刚吃完,叶子的手机响。是公众平台的编辑打来的,叶子很恭敬地叫了一声白老师,便一叠连声地说好,谢谢,谢谢,好。
刘山一直狐惑地望着她,挂了电话,叶子对他说,白老师说给我订好了房间,他们知道我们夫妻俩一道的,他们邀请你一起参加,还特意给我们订了一个单间。
刘山忙忙摆手说,我就不去了,我就不去了,我这大老粗,去了别给你丢人现眼。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叶子说。
好好好,我们赶紧走!刘山一路神情凝重地开着车。
叶子望着刘山的表情,想起他那年和她约好,要去她家提亲时的神情,也是这般的严肃。刘山平时里是个嘻嘻哈哈的喜性人,只有遇到令他紧张的大事时,他才会显出这样的神情。叶子心里漾着一丝甜蜜的幸福滋味儿,她知道,虽然她是一个年过四十的农妇,但她还拥有着一份踏踏实实的爱情。她的男人死心塌地地爱着她,疼着她,把她的事儿当作正事,大事,郑重地对待着。
一定要把这种感动写出来。叶子想。
自从爱上写作,叶子变得更敏感了。包括刚刚经历的那个事件,她的心都钝痛着,并联想到村里那些儿女外出打工的留守老人们,她想,回去一定要好好构思,写一写这些可怜的老人,以唤起更多人,包括他们的儿孙,对他们的关注。
“噗嗤”一声响,车子一顿,停住了。
刘山熄火,下车,打开车引擎盖,伸头瞅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阖上引擎盖,上车,对叶子说,这祖宗,跑不动了。我给你找车,到了市里,你抓紧时间去洗澡换衣裳,然后打个的去会场。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驾驶证,从驾驶证的夹页里拽出了五张粉红色的纸币,带着一点戏谑的口气对叶子说,老婆,这是我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现在上缴国库,你去买身衣裳吧,就当白捡来的钱,别舍不得。
叶子接过钱,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说,还学会攒私房钱了你!
刘山嘿嘿笑着,伸手去拦路上的车。
叶子拉住他,说,钱给我了,你修车咋办?
刘山愣了一下,说,我想办法。
走吧。叶子一拉车门,坐了进去。然后望着站在车外的刘山喊,上车,走呀!
刘山挠了挠头,开门钻进了车里,“吧嗒”一打火,车子轰轰响动了起来。
你咋知道车没坏呀?
细节出卖了你!哼,想骗一个写文章的人,可没门儿。叶子骄傲地说。你不留修车的钱,说明车子没坏,你是不想开车送我到会场,被人家看到了取笑我们俩是土包子,对吧?我还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霜降”,叶子边说,边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写出了这两个字,不知,这是她新文章的标题还是开头。过去,种地的时候,节气对作为农民的叶子来说,是很重要的,譬如,到了霜降,菜地里种的那一畦畦黄心乌就可以起下来卖了。每年的霜降,叶子都会做一锅黄心乌烩豆腐,俗话说,青菜豆腐保平安,家里种的这种叫黄心乌的白菜跟家里磨的八公山豆腐一起烩出来,一辈子都吃不够。可惜,种菜的地被征了。去年,叶子还写过一篇家乡美食的文章,有文友留言说,好想尝尝叶子老师做的黄心乌菜。可惜没法请他们尝了。但叶子特意回娘家拿了一筐八公山的郝圩酥梨,她写过家乡的梨子,有人也说想尝尝。郝圩的梨子皮薄肉嫩,酥脆爽口,汁多味甜,梨子搁到霜降,吃起来越发甜津。可惜,如今种梨子的人越来越少了。
车子不知不觉滑进了市区,路上开始拥堵了。
种梨的人都进城了。
什么?刘山只顾开车,没听清叶子嘀咕的这句话。
叶子忙说没什么,她知道,自己又不小心把和自己的对话说了出来。
她埋下头,继续写字。
(2019年3月5日作,刊《映山红》2019年春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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