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 花语


这是十几天前我发觉的怪事。
我一直认为养在盆里的那枝百合花开了两朵。
然而,一个朋友到家里坐,她无意中说:“这盆百合虽只开了一朵,但因足够绚烂美丽,让整个房间感觉都不一样了——”
是的,整个房间感觉都不一样了。
可,不是因为它“绚烂美丽”,而是——而是——
“你也不要想太多了,那样的意外谁料得到呢?”她说,语气里满是关怀。
我当时的神色一定很难看,以至于她为我备感忧心。她将手放在我的手上,希望以陪伴的温暖来减轻我内心的冰冷。
那朵百合花的气味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因为屋子狭长,大部分时间,它接触不到阳光。大概也是因此,我总在它的清香中嗅到一丝寒意。
她带温度的手掌触碰到我的手时,我对百合花的寒意感受得更为真切。
“别再一个人住在这里了,搬到我那里去吧。”她说着,环顾一下四周,目光落在我与男友的合照上,最后只是长长叹息一声。
煤气泄漏,在仅剩最后一口气力时,男友挣扎站起,扑向窗子,但体内的毒气恶魔吞噬掉他灵魂里仅余的意识,他的身子陡然倒下——
他的手朝前方探着,因为是探向救命的窗子,那条手臂仿佛比实际上长出一截。但那依旧是徒劳的挣扎。他已死去,他的手掌最终只落在那盆百合花下。
想到这一幕,我能感受到各种各样的情绪泛起:无以释放的伤心与孤苦,还有似怨似恨的怒气,甚至还有一种欢喜的张狂······
我说不清的它们,都在我的心中彼此纠缠、拉扯。因为它们又席卷奔袭在我的体内,我疲惫地用手将脸捂住。
朋友过来搂住我的肩膀。
在她的肩膀上痛哭时,她将我与男友的合照轻轻地扣在桌子上。
我的眼泪将她肩膀沾湿一大截。在这种发潮而有温度的包围下,我真的想将心中的秘密讲给她听。
我的嘴角剧烈地颤抖着,那句话马上就要从嘴中跳出,可最终,我还是将秘密吞咽下去。
保守秘密是件耗费勇气的事情。那一刻,我好像花光了所有的勇气。
我以泪眼朝那百合花看去:是两朵。
而另外的那一朵,就是在男友死去的第二天绽放出来的。
从朋友口中得知她眼中只看到一朵百合花时,我终于明白了那清香里寒意的真实来源。
再呼吸它散发出的芬芳后,我又将另外几件奇怪的事情与这盆花联系在一起。
那天,当我走出洗手间,边呼吸着那充满刺鼻煤气味的空气,边走向倒在地上的男友时,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我认为是体内吸进的煤气所致。
随后,百合的香味让我略清醒一些,我将手放在窗子的把手上,准备随时打开窗子。
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的男友。
掺杂在煤气中的一阵百合香气又被我呼进鼻孔,但那香气竟可以发出声音。
不!严格上说,不是它发出了声音,而是这股香气自然而然地向我传递了什么信息,这种信息可能是种画面,又或者就是一种意识,总之,我的神经仿佛在那一刹那,与花气息里的活跃分子直接连接在一起。
我忽然感到自己被一种诡异的氛围包裹起来——
那百合花仿佛在说:“为什么我会有两个一样的男主人呢?”
哦,两个一样男主人——
那阵强烈的眩晕重新回归脑中,但是,当我意识到这句话的真实意义时,我只感到一阵悚然顺着脊椎直接翻腾而起,撞击在我的头顶上!
我觉得自己的每根发丝中都布满了这种冰冷而浓烈的悚然!
“一个男主人躺在地上,另一个男主人,就站在女主人的身后——”
被这股激切的悚然鼓动,我慌忙打开窗子,因为太过慌张,我险些从窗子张落下去!
被吸入的煤气此时也开始发作,我只能瘫在窗子旁,无力地挥动手臂,以微弱的声音朝外面喊着:“救命——救——”
因为气力衰竭,我重复地喊了几次,才有清晨散步的老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他们马上报警,同时快速赶到楼上,帮忙打开了门。
我得救了。
一切,与我预想的其实没什么差别。
既然如此,我是胜利者。这次谋杀活动,我完全胜利了。
这种喜悦,很快将之前悚然的感受遮掩而去!
尤其在处理完现场后,我简直欢喜若狂!
走出医院,回到家中,我所作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洗手间,将门上粘贴的密封胶带撕掉,装进垃圾袋里,并将这包垃圾袋远远地丢掉。
避免煤气过多渗入我当时藏身的卫生间的证据已经处理。
随后,我又打电话给负责换煤气的人,以我男友死于煤气中毒、引发伤心为理由,请他将煤气罐带走。
我不能遗留下任何可能推导出煤气是人为打开的痕迹——
为确实能够杀死男友计,那罐煤气是新换的,分量充足,这样,才能使这房间空气中煤气的浓度达到致命的地步!可是,那么多煤气,仅因没有关紧阀门是不可能全部泄露光的——我先将煤气阀门整个打开让煤气充满整个房间后,又将它关紧了些。
如果煤气罐不处理,细心的人难免会怀疑到这一点上。
我看着老板扛着煤气罐走出小区的背影,最后一口气终于长长吁出。
可,没过多久,我开始在百合的味道中感受到另外的气息:一股凶恶的恨意!
虽然房间中已经没有了煤气的来源,但我的鼻翼总在有意无意地嗅到一股煤气的味道!刺鼻的煤气味几次出现在我的噩梦中,那梦境真实到当我清醒过来时,整个身躯依旧仿佛中毒般,一丝一毫都不能动弹!
那种恐惧,清晰!明确!激烈!张狂!有时简直比死还难受!
我用尽全身的气力,只希望自己的一截手指哪怕能微微弯曲一下!
终于,那手指轻轻一划,我触碰到鹅绒被光滑的表面。我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噩梦!
我的整个手臂也能够微微动弹了。
眼前依旧漆黑一片。
过了五分钟,我才发觉自己是被一个枕头盖住脸的,我勉强抬起手,丢掉枕头,坐了起来,拿过水杯,用颤抖的双手想将水送到口中。
那股百合的清香又传进我的鼻孔——
“啊!”
那阵可怕的恐惧再次传遍我的全身!
那股花香的气味正向我传递着信息——
“刚刚,男主人为什么用枕头死死压住女主人呢?!”
是他!是他!是他想用枕头将我闷死!
我立刻由床上跳身而起,警觉地看着四周!
我的全身颤抖不止,我努力想找一件武器来保护自己,可这里除了那只杯子外,再也没有什么!
我疯狂地奔跑进厨房!
那股花香再说话:“男主人为什么追着女主人呢?呀,男主人就在女主人的身后!”
我大叫一声,冲到餐桌前握起一把餐刀,整个身子靠在一堵墙上!
可我看不到他在哪里,我只能发疯似的来回挥舞着刀!
只挥舞到我的手臂发酸、没法抬起,我才颤抖着停下动作,惶恐地注视着周边的空气!
极为安静的几秒钟。
“咔——咔——”
不知哪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我猛地侧过头,想找到可能发出这细碎的声音的物品!随后,我意识到,这并不是厨房发出的,它好像在外面!
是什么东西被挤压破碎的声音。
我大口喘着粗气,握着餐刀向外面一点点移动,同时,耳朵竖起,仔细辨别着哪里再次有细小的声音传来——
“咔——咔——”
又是两声!
是,是那百合花发出的声音!
我慢慢靠过去,随后蹲下身,一只手慢慢朝那百合花探过去!
这时,那花香像是发出一声尖啸般:“啊!男主人在女主人身后!”
我的双眼忽地瞪圆,猛转身回去——
身子还没完全站起,一股巨大的力量便已经袭来!
下意识地,我伸手去撑地面!但因为事发突然,我还是摔倒在那里!
刀刃割破手掌,被划破的痛传来,我在惊恐下只管抓起刀,边尖叫边对着四周挥舞着!
那股花香慢慢沉寂下来,我甚至感到那花色跟着暗淡了些。
周边再次陷入一阵寂静。
我看着自己手掌上滴落的鲜血,触目惊心的颜色直冲进我的瞳孔!
一直存在的惊悚忽地在心头扭曲成了狰狞,我的脸上跟着显出扭曲的笑来:“是我杀了你,是我杀了你!可是不会有人知道的!你死了就是死了!大家都来安慰我!同情我!包括你的父母!没人会管你的!你就死去吧!彻底死吧!”
“就连,就连那朵百合花,那朵百合花都在帮着我,告诉我你到底在我周边做什么!”我得意起来,冷笑着,继续挑衅着说,“别忘了,它,它可是你买回来的一棵幼苗,是你将它养到这么大,把它养到开花的!哈哈!它在帮我!帮我!为什么?!就因为你这个人,讨厌,可恶,恶心!”
然后我用手捂着眼睛,发出几声抽泣:“你不会懂的,你永远不懂女孩子,你只想将我掌控在手心,让我变成你的一个玩偶!我讨厌你!憎恨你!”
我将那把餐刀“当”地丢在了地上,大声喊着:“来呀!我看看你到底怎么来杀死我!?来啊!”
之后,我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为何,当我吼完后,我觉得一切都不再可怕,我甚至因为挣扎后的疲惫而感到一种安静,很快,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道刺眼的阳光将我照醒,我缓缓睁开双眼时,发觉自己全身都处于阳光的笼罩中,我感到一阵久违的自由舒畅。
我站起身来,活动着腰肢。
这时,我发觉那盆百合花已经枯萎了。
我有些惊奇,然而,对于这盆花,我并没有过多的情感,或者说,对它的情感只停留于它开放的时候。如今,花朵凋零,香气飘散,它便像是我已经错过的车站,还能赋予多少情感于它呢?
况且,现在,窗子半打开着,酥软的风裹卷窗帘清扬,外面青草的气息也随风吹进房间,与哀恸它的离去相比,更重要的是到窗子边,向远处眺望。
果然,外面是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一种全新生活正式到来了。
我低头再看了一眼那已经枯萎的百合,微微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大概那个人的亡灵都灰飞烟灭了吧,你才因而凋零。”
花好像能听懂人的话一般,枝头上仅剩的那片花瓣从上面落下,似作答复。
最后一丝香气发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陶醉似的闭上双眼,感受那气息在鼻腔中的每一丝游走,与它告别:“再见。”
我却隐隐地感觉那丝气息中存留一种怪味。
大概是花腐朽后会有的味道,我睁开双眼,看着楼下。
我的朋友已经驱车到了,她下车后抬头,看到我正在窗边,朝我挥手,我微笑着回应。
她是来和我一起搬东西的。
就要离开这个曾令我窒息的地方了,我的轻松感更加强烈,快步跑到走廊中打开门,看着朋友走出电梯,又朝她笑了笑。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每来一次,就发觉你憔悴很多。”她先问了句。
“没什么——”
“手还受伤了?”
“只是昨晚不小心割伤的。”
她看了看伤口,以十分关怀的语气说:“你真是的。要小心点。”
我勉强笑了笑。听她这么讲,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又袭上心头,甚至让我的眼前一阵发黑。
大概昨天晚上的确没有睡好。
她看了眼我的模样,说:“你还是先去坐一坐吧,我来帮你收拾东西。”
她开始极为利落地将一些东西打包。
我看了看那百合花,说:“我去把它丢了吧,已经枯死了。”
“啊?上次过来还开得很好呢。”朋友说了声。
我走过去,抱起花盆,开始向门外走——
眼前忽然一阵更强烈的发黑,我整个身子晃来晃去,朋友说话的声音像是带着无数的回声,模糊不清。
紧跟着,我的脑海中出现一阵尖锐的轰鸣声,整个脑袋越发沉重地朝地面摔去,整个身子被脑袋拽着,一起倒在了地上。
那盆花随之飞起,陡然发出脆响,落地打碎,碎片四下散开——
土堆中摔出一只瓶子,随着这只瓶子破碎,一股强烈的苦杏仁味散发开。
是氰化物。
那瓶子上扎有几个小孔,百合的几只根须已经渗入瓶子中,它如同血管一般,吸收着里面的有毒物质,之后,通过花的习性将它们散发开去。
更多的根,则死死围住这个瓶子,像是魔鬼的手掌,死死抓住自己的猎物般,抓着那只瓶子,那瓶子已经被这些根须挤破。
原来,那天我听到的轻微破碎声,正是百合发达的根系挤破瓶子发出的。
那里面所有的氰化气体都散发出来了。
这盆百合是在两个月前买的,这么说来,两个月前,男友就已经决定与我一起死了——
他大概已经发觉我准备离开他了,所以,这个人才会做这种事情。
不,我好逃开这个男人!我要逃开这个男人!
求生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激烈地闪过!
残留的百合香说:“看,那个男主人来接女主人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