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三鲜(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刘一平终于挑好了要买什么股票。
800537,黔钢构。
进入21世纪以后,如果要说最火的行业,那应该就是房地产。在刘一平刚读大学的时候,江南大学周边的小区房价大约在七千元一个平方,到了2006年,这个价格已经接近两万,而且上涨趋势始终没有停歇。
房地产是需要很多产业支撑的,刘一平正是因为这点选了黔钢构这个股票。公司的主页上写道:黔钢构股份有限公司(简称“黔钢构”)成立于1984年,经过近30年的努力,已发展为国内最大的钢结构上市公司(股票代码:800537),被列入住建部首批建筑钢结构定点企业、国家火炬计划重点高新技术企业和国家住宅产业化基地,黔钢构与浙江大学、同济大学、福州大学、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等多所著名院校和研究所建立了密切的合作关系,拥有院士工作站、博士后科研工作站……这是一个完全为房地产配套的行业,而且科技力量雄厚,应该不错吧?反正10000块,能亏到哪里去呢?3.29一股,刘一平一口气买了三千股。看着剩下的账户余额只有个位数了,他挺满意。
然后刘一平就生病了。
这个病叫开盘综合症,发病时间是工作日的上午9:30-11:30,下午1:00-3:00准时发作。症状是只要不在电脑前就心神不宁。每天想的都是股票涨了跌了?经过几天的折磨之后,股票涨了4%,刘一平实在忍受不住了,抛了获利了事。
这也太没出息了!
这么几天的提心吊胆,就挣这俩钱?
刘一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心理素质太差了。
都说高考是人生第一大考,刘一平参加高考的时候没有任何紧张的感觉。语文嘛,除了比小学毕业多认识了几个字,多背了几首诗,似乎也没有特别大的长进;数学是吃饭的家伙;物理化学跟玩似的也能考个满意的分数,外语——唯一的短板,那也不过是和其他科目比而已。放在全省考生来看,那也不算差了。
然而偏偏意外就发生了。
刘一平高考数学居然考砸了。当他走出考场的时候,发现最后几个题瞬间就做出来了,以至于下午的外语根本不想去考了,复读一年吧。而在考点门口焦急等待的蔡少芬看着刘一平神色不对,很关切地问是不是考砸了,刘一平颔首,然后表达了想复读的意愿。蔡少芬反手就是一耳光,“滚犊子!没用的玩意!不就一科么,你不是还有四科么!怕啥!你不是还有加分么?”然后很霸气地用手一扫周边的家长,继续吼道:“你瞅瞅!这里加分的能有几个,你愁啥?给老娘考完!”在没被其他人用眼光杀死之前,刘一平赶紧扯着蔡少芬跑路了。挨了一巴掌的刘一平觉得神清气爽,也没什么心理压力了,最后以优异地成绩考进了江南大学。心理素质不过硬,刘一平觉得说不过去。
不过读书、考试,这都是刘一平擅长的,而股票自己是第一次接触,这是自己没有信心的根源。既然相信自己的眼光,那怕什么?
叮!刘一平收到一条短信。
工商银行发来的。刘一平点开一看,一阵错愕——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哦,百万千万没有,整整十五万。
住房补贴到了。
这是刘一平人生中最大一笔收入。虽然以前也收到过大额酬劳,但是这个数字还是挺可观的。他有一种陡然而富的感觉。
现在买房?开什么玩笑。勉强买个厕所。按30%的首付算,自己的全副家当也就是勉强买个30平方的房子。何况学校的经济适用房还是有希望的,没必要便宜那些开发商。那全部拿来投资?太冒险了。
刘一平在江南省呆了这么些年,已经学会用江南人的思维方式来思考问题。在东北要是拿上这样一笔钱,那肯定得先找朋友撸串,五行缺串,命里欠撸,那不是白说的。江南这个地方,自古以来资源缺乏,养成了江南人投资理财的风气。刘一平工作刚起步,立足未稳,职称、论文、项目八字连一撇都没,有的是东西要忙,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出去兼职。所以如果能从股市里分一杯羹,那倒是可以减轻不少压力。就当是赌一次吧!800537,和你拼了!
等着黔钢构回落了一点,刘一平一口气买了5万块。当软件提示他是否确定买入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虽然现在五万对我刘一平来说,是个大数字,但是不会一直是个大数字。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仁义二字读书人要记在心里不错,可是读了那么多书,讲仁义和过好日子不矛盾啊,难道不应该有一部分的知识转化成财富么?凭什么教书先生就要清苦呢?
刘一平特别羡慕查尔斯的生活状态。永远不要考虑科研经费的问题,永远不要考虑选题的问题,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要的数学。阳光、海浪、沙滩、雪山、豪车、别墅,想起来就让人心驰神往。事实上数学家的形象很大程度上都是让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中的陈景润给代表了——是文学作品中的陈景润而不是实实在在的陈景润。所以每次刘一平说自己学数学的,是数学博士,很多人都说他不像,搞得他哭笑不得。
难道学数学的就有个标准像么?!
别说国外的数学圈朋友,刘一平数学圈里的朋友几乎没有陈景润式的人物。这些数学教授、博士里有自幼练习八极拳的一代宗师;有赛车夺得过业余锦标赛冠军的车手;有玩魔方的高手;有二胡开过专场演奏会的;还有江南省围棋队的兼职教练,为什么总要给数学家一个这样的标签呢?至于学物理的就更惨——那必然是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留个小胡子,爱因斯坦就是这样的嘛。
刘一平觉得巴菲特的想法很好,拿长线,做价值投资。现在的上证1600多点,而且始终缓慢爬升,历史最高到过2200多点,还有600多点的空间,就算到不了,看着这个势头,涨个三四百点应该问题不大吧?且拿他个一年半载。五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实在不行就问爸妈开口要一点呗。
打定了主意之后,刘一平干脆就删掉了炒股软件。
高校教师资格考试如约而至,考试前夜,刘一平又浏览了几遍。文科的考试,重在要点,至于其他的论述完全靠自己发挥即可。刘一平这笔字向来都是加分项。至于普通话考试,呵呵,东北人能怕你这个?杜叶生走出考场的时候还真是愁眉苦脸的,刘一平带着善意地嘲笑安慰了几句,杜叶生要不是打不过刘一平早就动手了,只好用家乡话好好问候了刘一平一番。
考完这个之后,刘一平全身心都扑在了教学和科研上。
自打一战成名之后,刘一平的课再也没人逃课了——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要命的是,其他老师的学生都逃课来听他上课了。
原来200人的教室,除去上课的学生还应该有50个左右的空位。刘一平在第四次课的时候发现,好像空位只有不到三十个了;在第六次课的时候,几乎已经看不见有什么空位了。到了国庆节前最后一次课,居然发展到有人坐在地上听他上课了。
刘一平感到了莫大的感动。教学,真是良心事。
让他头疼的是,学生做作业的热情也非常高,150本作业,改起来还真是费点事。由于学校给的启动经费只有区区五万块——这还是理工科的价,要是文科的话更少。这个钱又不能发劳务费费,所以只好亲自改作业。尽管是一个星期交一次,也把刘一平累的直翻白眼。这时候他有些后悔,干嘛讲那么好,这不是自找苦吃么?不过和自己受欢迎程度相比,刘一凭觉得还是值得的。
转眼到了国庆节,因为离家实在太远,所以也懒得回去。刘一平想四周转转,虽然滨江处处皆景,然而哪个犄角旮旯他没去过?要是出滨江,一号二号可是不敢出门的,那会堵成狗;六号之前必须回来,否则也会堵成狗;三天的话,要么去柯城转转?
他打了个电话给廖西,问是否同行,廖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不过这家伙提了个条件,要把女朋友带上。这不是成心气人么?
不过路上有个姑娘,确实没那么闷。刘一平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背了个双肩包,里面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点卫生纸就出门了,廖西和他女朋友带了大大的一个旅行箱,估计里面能有20%的空间是廖西的就不错了。刘一平很纳闷,为什么女人出门能带那么多的东西?后来想想自己读大学时,蔡少芬把衣架都带上了,也就撇撇嘴表示了理解。
一路向西,慢慢地,高速公路两遍的山就陡峭了起来。江南的地形多丘陵,少平原,只有在南部一小块地方有那么一点点的平原地带。所谓六山三水一分田,全境内60%以上的国土面积都是丘陵。江南省出的最值钱的资源就是孔雀石,这个在很多兄弟省份压根上不了台面的矿产已然是镇省之宝。为了这点矿产,江南省下辖的惠县和奉义县曾经爆发过旷日持久的械斗——当然那都是陈年往事,几百年那么陈。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之后,他们就到了柯城。柯城位处江南省西北,是交通要道,自古以来乃是兵家必争之地。相传明太祖朱元璋打到此地,围城九月无法攻克,城内还扔出稻草以示粮食充足,把朱重八气个半死。这里据说还是围棋的发源地。柯城有一座名山叫烂柯山。据北魏郦道元所著《水经注》中云:晋时有一王姓樵夫到山中砍柴,看见二童子下围棋,便坐于一旁观看。一局未终,童子对他说,你的斧柄烂了。樵夫回到村里才知已过了数十年,这般机缘巧合把围棋带回凡间。后人便把此山称为烂柯山,柯城也因此而得名。
爬上烂柯山顶,极目远眺,一处水库极其清澈透亮,微风吹过,似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廖西在后面拖着小女友苦不堪言,在刘一平登顶之后将近二十分钟才像死狗一样出现在他面前,嘴里还骂骂咧咧:“把老子骗这么远,就特娘的为了爬这么个破山,滨江哪儿没有山,上这里来爬?”
刘一平瞪了他一眼,“这里是仙人下棋的地方,你再污言秽语,还想不想毕业了?”
廖西立马闭上了嘴——这可是对没毕业的博士生最好的恐吓,也就是刘一平敢这么开玩笑,换其他人,廖西早一拳打过去了。
好水有好鱼。这里的鱼头乃是一绝,丝毫没有淡水鱼的土腥味,廖西吃的是汁水四溅,还和小女朋友玩喂来喂去,刘一平感觉到这是廖西在赤裸裸地报复——又有什么办法呢?在叮嘱他多吃点省的晚上体力不够之后,刘一平一口干了杯中的冰啤酒——痛快。
在觥筹交错之间,刘一平的手机“叮”地一声响了。
是一条短信。
“平,好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