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中医启蒙》连载17 第七章 能量解剖学

第七章 经络与穴位:能量解剖学
物质化的迷途
学针灸的时候,前辈都讲:“宁失其穴,勿失其经。”这个经是人体的十二条经络,相当于北京的一号线、二号线,或者二环、三环,是主要的交通干线。穴位是什么呢?是每一个站点,是人群出入的地方。
经络系统是人体的能量传输系统。穴位是这个传输系统主干线上的一些中转站,有大站,有小站。
《黄帝内经·灵枢·九针十二原第一》提到人体有365 节,节就是穴位。人体有365 个穴位,和一年的天数相应。还提到“所言节者,神气之所游行出入也”。现在做研究针灸工作的学者,如果能尊重和理解这句话,可以给国家节省很多科研经费,也能节省自己和学生很多宝贵时间。因为,很多关于经络和穴位的研究,方向是有问题的。
从20 世纪60 年代开始,针灸在全世界受到关注和研究,研究者一直希望找到针灸和穴位的物质基础。在物质层面找,一开始从解剖、神经来找,后来从细胞水平、细胞内外化学-生物信号方面探索,再后来与时俱进,从分子生物学、基因水平研究。但《灵枢》说得很清楚,“神气之所游行出入也”。我们的先贤怕后代不明白,后面还加了一句:“非皮肉筋骨也”。
十二经络,是十二条线路。人体的手外侧和脚外侧各有三条线,所谓外侧为阳,所以阳经有六条。内侧的阴经也各有六条,所以一共有十二条。还有奇经八脉,八条特殊的经脉。
我们回到三焦(下焦、中焦、上焦)。前面讲过,下焦元气和中焦中气是人的能量中心,三焦的气机运动规律是“开与阖”。这个开阖运动像大海的涨潮与退潮,是整体的运动,内外同步,表里如一。那现在说的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它们之间有矛盾吗?没有。为什么呢?
经络学说是古人给我们学习的方便法。
我们说过,中医所研究的是能量和信息水平的人体、生命与世界。这个层面,超越我们熟悉的、对待物质世界的二元论,是一元论的。心就是身,身就是心;内就是外,外就是内。一就是一切,所谓“一气流行”。在中医看来,一切物质层面的病痛与症状,都是能量和信息层面没有调和的结果。

刚开始学习经络时,我们都接受了这样的观点:人体的气是沿着这些线路走的,因为教科书上这么写的。后来给自己扎针,比如扎足三里,发现气不只沿着胃经走,有时直接就跳到内侧的阴经去了。
尤其对于那些敏感的人,哪怕只扎上一针,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一个池塘,涟漪(气)就布散开来,完全超越这些具体的点、线、面,也就是超越了经络穴位的固定路线。人体的经络实际很像丝瓜络,到处都充满着细微的通道。
因为老师的指点,我从大学开始打坐、站桩,身心比较敏感,再和有内证体悟的医生、道士,以及有长期静坐、太极功底的老师交流,大家都有类似的体会和认识。
初学中医的时候,大家对于中医理论内的脏腑、经脉,都是从有形有象的物质身体来理解的。所以有这些线路,有这些脏腑器官,像我们的城市,条、块分割很清晰。这是事实,我们的肉体也是这样的物质存在。
但是,除了这些物质性的部分,还有能量水平的人体与物质水平的人体同步存在、共同作用。在古代中医的眼中,这个能量体如果处在完美的健康状态中,是既没有内外,也没有上下的,就是一团生气,像一个太极球。
但我们平常人的这团生命之气,还是有内外、表里、上下的差别,有厚薄、明暗、松紧,有通畅与阻塞。越是严重的病,越是失常的人体,这团生气就越稀薄,越不均匀。
古人为什么用一个太极球来描述太极的状态呢?想象一下,悬在虚空中,没有坐标原点,阴与阳像两条鱼,在那里转。

图七 太极阴阳鱼
一切都在变化当中。一件看起来好或者不好的事情,可能只是下一阶段变化的信号。这个细微的部分,这种观察事物发展规律的能力,需要大家通过打坐和站桩来体会,有体验就自然理解了。
佛经里面常常用“实相”这个词,它超越主观与客观。大家有没有想过,我们所熟知的客观,会不会只是有限的五官知觉,加上受限的思维、经验、程序化的推理结果呢?
“实相”是万物本来的面貌——如是。
水是什么味道,你得自己来尝。
虚己的功夫
传统中医有两套入手的途径。这几天讲理论,关于三焦、开阖、八纲、问诊、辩证,这些都是逻辑思维过程,用来帮助大家理解,也为了便于表述的一套工具。
如果只是字面理解、逻辑上接受,用来考试过关是可以的。但最终你能不能在面前的每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身上体会到这些概念的实相?
还记不记得第一节课说的“人如何去体会一只豹子”,不能以管窥豹,而要变成这个豹子。
中国文化里“虚己”的功夫,讲的就是如何变成那只豹子。打坐,志意虚下来,在面对病人的那一刻,忘掉所有的已知、概念、经验。
把脉时,《黄帝内经·脉要精微论》说“持脉有道,虚静为保”。能不能感受到一个人的内心状态,最近或者当下的情绪,平时的情感-思维-行为模式?能不能直接体会到他身体里的风寒、暑湿、燥火?分布在什么层次?下焦是虚是实?中焦有否淤积?他的生活是否混乱失控?这是需要医者“虚静”后才可能了解到的。问诊只是确认。
当一个医者经过“虚静”的训练后有了直觉,就可以超越书本上按部就班的十二经络、奇经八脉、穴位,不再受限于说明书上写的药物功效,按图索骥来处方,但这是需要训练的。

从学中医、用中医,到后来教中医,我有一个体会,选择读物要非常小心。世界上的书有两类,第一类,是关于实相的书,就是经典。比如庄子、老子、孔子的著作,中医里有《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孙思邈的《千金药方》、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吴鞠通的《温病条辨》......这一类是必须要读的书。第二类,是解释经典或者阐述自创理论、记录自己经验的书。这里面良莠不齐,需要鉴别。认真学习经典,经过临床实践,如实写下的记录,会帮助我们理解,给我们更多的思路,但有的一家之言,读了反而会限制或者误导我们的理解。古人写书很认真,也很小心。现代有不少为了评职称硬写的文字书稿,可读可不读。
经常有人问,《伤寒论》读哪个版本?读哪家注解?其实,看原文最妥。版本在古代是个大问题,因为传抄容易有谬误,而且很多书秘而不宣。现在正式出版的中医古籍都是经过认真考证、点校的版本。重点是我们需要时间和实践,要慢慢地跟着经典透进去,体会古人的心意,体会他们看到的气象、气机、神气、气化的变化,以及它们与外物的感应。
古代的医书里有记载:古人读书的时候,会拜书、拜作者画像。在现代人看来,这是奇怪的行为,作者已经离世好几百年了,拜他有什么用呢?
这个是什么?正心诚意。你心里有一分尊敬和信任,就会多一分连通,多一分理解。
比如说我们翻开一本《金刚经》,会有开经偈:“炉香乍热、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多美的文字。我们现在人都认为,这个是古代的一种朴素的情感,是一种文学性修饰的语言。
其实不单单是这样,重点是当一个人处在这么一种恭敬、诚挚状态的时候,自然就虚己忘我了,这时,其实我们跟这个书所联结的知识、体验就接通了。
现代心理学认为:沟通的本质和效果,不在于沟通方式、语言,而在于双方的内心状态。如果我们能够常常在“恭敬、诚挚”的状态,不管是和领导、同事,还是和下级,或者亲友,沟通效果肯定会好很多。
所以,古人把立功、立言、立德,称之为“三不朽”。“立德”,顺应天地、合德自然;“立功”,造福万众、建立功绩;“立言”,传播智慧,教化后世。此三者,是虽久不废,人死而其功德不朽的。

关于作者
李辛,中医师,心身医学硕士。师承国家级名老中医宋祚民先生。现任上海自道精舍、浙江天景生公益基金会顾问,法国蓝之树学会顾问。
著有《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Back to the sources for a Modern Approach》(《回到本源》2013年瑞士,英文版)。《儿童健康讲记:一个中医眼中的儿童健康、心理与教育》2015年立品图书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