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店】◆赵纪燕

作者简介

赵纪燕，山东沂水人。

咸鱼店

咸鱼店在跳蚤街的西南角。店面不大，两间房。店门口终年放着一张木桌，上面摆着虾皮、咸鱼跟虾酱。因为气味大，店里多半时间没人，除了店主王结巴。

每天王结巴都会泡上一壶茉莉花，斜坐在屋里的竹椅上，数算着自己的收成。风雨无阻。

王结巴圆脸，人胖的像球一样。他本名叫王百顺，小时候说话字正腔圆很顺溜，却因上学时受了惊吓，突然变成口吃，自此得了王结巴这个外号。

王结巴很看得开，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王结巴的娘为此担忧了大半生。在她看来，儿子这辈子注定是光棍的命。

一个萝卜一个坑。老太太多虑了。

王结巴的媳妇叫翠珠，是馒头房孙掌柜的二闺女。孙掌柜有两个闺女，大的叫明珠，早已招了入门女婿，在馒头店帮着做生意。二闺女叫翠珠，后来成了王结巴的媳妇。明眼人都知道翠珠长得俊俏，可也明白她有眼疾，娶不得。翠珠的眼的确不够用，可她爹有一双看破不说破的慧眼，贼亮贼亮的。为了不让翠珠变成老姑娘，孙掌柜选了王结巴做女婿。孙家不图别的，只图王结巴心眼实诚。

王结巴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两家一拍即合，亲事定了下来。

翠珠嫁给了王结巴，了结了两家人的心事，也算皆大欢喜。

日子顺风顺水，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称心如意，只得另当别论。翠珠虽长得标志，但因为眼疾，性子里多了几分敏感多疑。平时只要听到别人说她“睁眼瞎”，她就会把这不幸无限度扩大，以至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王结巴的娘知道翠珠不是省油的灯，可迫于现实压力，她只得打掉牙齿肚里咽。

翠珠发泄不幸的方式是骂人，而且是使劲骂。她的嘴像刀子，骂起人来不打草稿。骂得痛快，心里出了气，这事就算了结。要是骂得不痛快，她就坐在家里哭，哭自己命苦，嫁给了结巴做媳妇，清点完王结巴的罪状，她又哭自己生了个儿子不争气。一提到儿子，王结巴原本波澜不惊的心，感觉像挨了一刀，疼得受不了。

王结巴的儿子叫王十八，长得细皮嫩肉，风流自在。这孩子自生下就由王结巴他娘照看着。隔代亲。王十八在老太太那里，除了养成了好吃懒做、撒泼耍横的毛病外，真他妈一无是处。老太太活着时，这孩子一天书没读。按老太太的意思，王家就这么个命根子，在学堂里再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列祖列宗。王结巴童年的不幸在老太太心里深深扎了根，成了王十八不上学的最好借口。

王十八不像王结巴那样，肯吃苦、易满足、为人实诚，他干出的事足够把王结巴气死。刚满十六岁，王十八就学了会骚情，他经常跟着王一天的手下去旺村闲逛，后来偷偷破了林四女儿的身子。再后来他开始逛窑子掷骰子，无所不作。他作贱自己的同时，还要捎带着他爹的咸鱼店。为了过把瘾就死，他把咸鱼店抵押给了猫眼胡同。

猫眼胡同不是别处，它是县里的娱乐场所，这里生意极好，昼夜不歇。只要客人愿意打开腰包，来这里保准过把瘾。王十八是这里的常客，过去他倒是没什么钱，多半是跟着王一天的手下来这里凑热闹。时间久了，他也想彻彻底底痛快痛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咸鱼店抵押了。王结巴知道这件事后，四十年的结巴被气得好了。

没了维持生计的营生，王结巴家的日子清汤寡水。孙掌柜心疼翠珠，咬咬牙出钱找人把咸鱼店赎了回来。

咸鱼店赎回来了，王十八进去了。王十八这个挨千刀的，偷东西偷到了县太爷的府上，被人当场抓住并关进了牢里。虽说野马不易驯服，但还得看手段。他这样的软骨头不禁打，没几下就求爷爷告奶奶，把自己做过的坏事全招了。数罪并罚，王十八的好日子刚刚开始。

翠珠最初天天骂王结巴无能，再后来只得认命，把命苦说给死去的婆婆听。

咸鱼店失而复得，王结巴心里到底有了些安慰。望着关闭了数日的咸鱼店重新开张，他笑着对孙掌柜地说：过去总指望着孩子有出息，把这两间店做大，现在看来真难！

孙掌柜看了一眼王结巴，摇头转身朝馒头店方向走去，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常言道咸鱼难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