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小学同学张泽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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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小学同学，叫张泽霖。他父亲在民国时，是我县有名的布商之一，县城城关古楼前一排布店，是他爹的布匹行。不用说，新政权建立后，他爹肯定要受到“高规格”的政治待遇——被定为工商业兼地主的成份。
张泽霖像他母亲，身材高挑，皮肤白皙，脸蛋V 型，同学给他起的绰号叫“小姐”。从他身上可以看出他母亲当年是何等漂亮的美人胚子！
张泽霖学习好不好，我不记得。我只记得当年他挺身而出保护过我。小学一年级开学的第一天，有个同学要抢占我的座位。张泽霖站在我的面前，张开双臂挡住那个“侵略者”。50年后，其他的细节都忘了，唯有这个高大上的形象，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
小学读书的时光太短暂了，4年级刚结束，一场人类历史上空前的大灾难就在中国爆发了。我们看见好几个老师被戴高帽、挂木牌批斗；大字报像百衲衣似的，杂乱无章地贴满了校园；到处可以看见乌黑的墨汁刷写的恐怖的革命标语；校外的大街上跳起了疯狂的“忠字舞”。之后，我们就不要读书了，叫停课闹革命，回家玩儿去吧。
我去建溪上扑腾——撑船、炸鱼、当码头搬运工，日子自然没有在学校读书时舒服。那时县城水西桥桥面是木板铺设的。夏天，骄阳似火，那桥面真如火焰山。我打着赤脚，两只脚轮换着跳过水西桥，跳到对岸柴竹炭码头起柴（把船舱里的木柴搬到货架上过秤）。有时我也会游到对岸，衣服却湿了，光着膀子干活，皮肤被太阳烤炙得生痛。
两年之后，我们又去学校了，叫复课闹革命。上课变成革命了，我们也觉得好玩。我们这次进的学校不是小学了，是中学了，比小学大多了，也很少看见以前的同学了。当我看见以前的同学张泽霖时，非常高兴，问他在哪个班，发现他还是老样子，高高的白白的。我叫他“小姐”，他马上制止我，说不敢这样叫，是资产阶级的称呼。我不在乎，嘻嘻地笑着，却也不敢再叫了。那个年代谁敢粘上资产阶级呀?
有一天下午我请假没去学校。傍晚，张泽霖跑到我家，专门跑来告诉我，说我被选上当副班长了（文革中复课闹革命后的一段时间，学校军事化，班级叫排，小组叫班）。瞧他那份高兴劲，就好像是他自己当上了副班长。我说不可能，我父母亲都是国民党员，我怎么可能当班干部呢?他说是真的，他邻居的一个小孩在我班，见我不肯相信，急着要和我打赌。我没有和打赌，他就很高兴地走了。
他走了，暮色渐渐地模糊了他的身影。没想到，再次见面，竟在50年之后！我更没想到，之后的岁月，我会遇到天大的坎坷，天大的灾难，我甚至准备好了毒药，将自绝于党和人民。在极度晦暗的生命中，任何在我眼前都消失了。张泽霖也消失了。他去了哪里?50年后我才知道，他同样的不幸，上中学没几天，就随着反动的家庭，一起被驱逐到农村，过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人前垂头矮三分的贱民生活。那时他还只是15岁的孩子！繁重的体力劳动，残忍的精神歧视，对一个正在成长中的少年，意味着什么?
50年后的一个平常日子，我们在一座海滨城市相见了，相互都不认识了！当年那个“小姐”，如今魁梧高大，是这座城市一家企业的老总。我们谈起了沧海般的往事。他拿出一本小学的学生证。我惊讶万分，我们那时还有学生证?我怎么没一点印象?真的有，上面有学校暗红的印戳，有他的相片。那相片，正是他当年小姐的模样！我还惊讶，一本小学的学生证，他竟能保存到如今，半个世纪呀！而我连高中的毕业证都没保存住。旁边的一位同学说，现在这本文革时的学生证可宝贵了，会成为文物，将来很值钱的。他听了淡然一笑，默默地收拾起学生证，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纸包好。我从他的眼神中，突然间领悟到了什么，浑身一震！这哪里是一本普通的学生证呢?这是他最高的学历证明呀！他只有受过正规的小学4年教育，除此之外，他没有机会接受更高层次的教育，所以，他无比珍惜曾经受过的教育，珍惜着人之所以为人的宝贵财富。我定晴注视着他，我的胸膛波涛汹涌——那红色风暴；那门楣上白色的“四类分子”的牌扁；那台上批斗着的他的父亲；那套着白袖章弯着腰扫马路的他的父亲；还有他黯然地离开学校；他在山坡上放牛；他在齐腰深的水田翻土；山村夜晚的寒风，陪伴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而在学校里15岁的我，在批斗场上失魂落魄，天天傍晚，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野外，坐在小山包上，呆望着西天的孤云——此时此刻，我真想抱住他痛哭一场。少年的岁月虽不似歌，却也发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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