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普罗米修斯的火种（1）
【简介】他救过她，也度了她，对她意义非凡，她喊他老师。现如今，她却要围猎他。一切的故事都围绕着这个终极目标而展开。
心理学上有句话：你心里有钩子，别人才能往上面挂东西。一切的前尘往事都掩映在以自己为诱饵的棋局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卷进棋局里的每一个人既是棋子，也在执子；子子关联，人人各有图谋。
商场上的伐谋伐交，看似步步蚕食，实则为了烧毁一切阴郁污秽，浇筑通向希望的生门。
爱情、友情以及亲情都被搅进了棋局内，成为她谋胜的筹码……但正如老子的《道德经》所言：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的，就如普罗米修斯的火种降临，烧出了人性中的一片温暖光明。
第一章 阳光也有照不进的角落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偏西的日头依旧能量十足，直白热烈的日光透过39楼的落地玻璃窗，扑洒在简钰的身上。
通常情况下，女孩子总会想方设法地躲避太阳的照射，怕晒黑，怕长斑。但是简钰没有这层顾虑，不是因为她天生冷白皮肤，晒不黑，而是因为她真心喜欢阳光，如同喜爱一切和暖、光亮的物质一样。
这是一间视野全开的房间，除了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和六把椅子，别无其他物件；盛满阳光的房间，通透得能看到浮游在光束中的微尘。
她已经临窗站了好一会，身上晒得有些滚烫。
窗外高楼林立，再往下细看，车水马龙；阳光在不同介质中传播、反射，形成了如烟雾水汽氤氲般的幻觉。
这是一片光幕下的世界，纤尘毕露。
只是，阳光再盛，也有照不进的角落；那片处的阴翳，就像是记忆里被刻意推进角落的些些往事。
今天，这些往事突破了记忆的屏障，自己翻卷了出来。
往事里有一个人。
粉墙黛瓦马头墙，青天丝雨石板路。
岁月将这座游人罕至的古镇的峥嵘岁月都踩进了斑驳不平，锃锃泛着水光的老街里。
简钰站在老街尽头处的屋檐下等人。
那人，正撑着一把油纸伞，从灰白的巷口处悠然向她走来。
江南，春分，有些阴冷。
伞下的人穿着立领的夹棉长袍，衣袖和下摆处都滚了一圈结实的毛。看着，有一种意识形态上的暖意。
巷子不长，缓步走约莫需要一分半钟，130步，简钰测试过。当然，男子的步幅自然要大一些，不到一分钟，油纸伞已经停在了她三步开外处。
青天白日，持伞君子长身玉立，清隽雅致。眉骨，鼻梁，下颌，如同被春雨柔润了的远山山峰。
眉头间有些疏阔，像是被揉进了万般尘世事；瞳仁黑得直接、深邃，宛如无尽苍穹中被镶嵌的两颗黑曜石，闪动间都是洞察世间事后的返璞归真。
“过来呀。”男子将伞往前一送，招呼站立不动的简钰。
简钰一反常态地，有些俏皮地回应道，“你，过来。”
男子笑了，轻轻浅浅的，如同滑过荷叶的露水，亦如饱满的墨汁晕染宣纸，浸润了简钰的心头。
一支伞面描绘着一丛青青修竹的油纸伞，伞下一双悦然平和的同路人。
这一路不知道有多长，这一路也不知道要走多远，只知道每迈出的一步，都是笃定从容的。
行至村后山头的入口处，男子收到了一个信息；应该很重要，因为当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简钰分明看到他的眉头拧紧了些。
男子须回民宿处理一些事情，简钰表示可以一个人上山。男子沉吟片刻，问，“不害怕吗？”
简钰轻轻晃了一下头，“有些路，知道只能一个人走下去，反而不害怕了。”
男子知道简钰能照顾好自己，他将伞放入了她的手中。
温热的掌心牢实地包裹着简钰的双手，仪式感十足；四目相投，两人的目光交织缠绕，深深浅浅，水光山色。
简钰独自撑伞上山了；即便未曾回头，她也知道，就跟从前的每一次分别一样，他一定会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次，男子看了许久，久到粉尘般的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久到这一场雨从外头渗进了他心里头。
往事里还有一段话。
你见过漂浮在海洋上的冰山吗？
往往肉眼能看到的，露出水面上的那一部分，在整体体积中占比很少；还有很大一部分藏在水面下，不可见。
一隅三反，无论是人或人性，是事或事态，你能看到的，或者允许被你看到的，可能只是坐井观天。
所以，不要轻易去判断一个人，人性远比我们所已知的还要艰深和复杂。
更不要试图通过一些粗浅认知去判断整个局势；在粗浅的表象与全部真相之间还横亘着一个巨大的空间。
人，要懂得谦虚，要学会藏敛，要领会取舍。
尤其是我们这一类的人；敬畏，应该被奉为人生戒律。
我们这一类人？简钰应声问道，我和你，是同一类人吗？
小钰，我们当然是同一类人。
他喊她小钰，除了家人，没有人能这样称呼她。
男子的声线浑厚丰满，如同大提琴的音色一般。有时候听他说话说久了，大脑的神经元会情不自禁地引发共鸣。
这两段往事发生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而故事里的男子是同一个人。“冰山”的对话发生在两人认识的前段，“古镇共伞”发生在两人认识的后段。然后，……，其实也没有然后了。
简钰不是那种伤春悲秋的性格，也不习惯沉溺往事，她向来是理性优先的一个人。
理性到什么程度？打个生活化的比方。
她无比渴望想要吃到一款限量供应的蛋糕。买了昂贵的入场券，排了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队伍，轮到她时却被告知，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哦。
即便心头有千般滋味，万种情愁，也只能用一个简单的“哦”字放下。
这是一个成年人，最理智果敢的割断。
人的一生，你总得要承认会有些事情做不到，会有些东西得不到。
在很早之前，简钰就告诫自己，不能让那些无可奈何的遗憾影响正在进行的生活。
人心只有朝前，才能迎向阳光。
如同植被一般，有足够的光照，才能茁壮茂盛，无惧风雨。人也一样。
简钰自然也是枝繁叶茂的；在所有认识她的人的眼中，她被很接地气地评价为“原本可以凭借外貌通吃，但是却宁愿用才华一枝独秀。”
有这些共性认知的人里面，也包括方挚政；但方挚政相对其他人，对简钰的看法会更深刻些。这份深刻，除了他的职业使然，当然还因为两人相识相交多年。
七八年前，方挚政第一次见到简钰，是在一位老朋友的办公室。
那天不知怎地，素来严谨稳重板正的他临时起了个恶作剧的念头，想要戏弄一下这位朋友；没有敲门，反而在猛然将门推开的瞬间，嘴里还大声地发出短促的一声“哈”。
尴尬来得有些措不及防，方挚政站在门口处进退不是。
办公室里没有他要找的人。只有一位穿着墨绿色印花长裙的女子。女子海藻般的微卷长发披散着，手中捧着一本书，倚窗而立。
对方明显被惊着了，看向方挚政讶异的眼神，如同疾风中晃动不安的纸灯笼。
但幸好，女子迅速修复了自己的神色，冲着方挚政粲然一笑。这一笑如同阳光破开了云层，消散了让人抑塞的局促不安。
那一刻，方挚政蓦然想起了达利的那幅名画——《站在窗边的少女》；纯净，明亮，美好……
“我叫简钰，”女子自我介绍，”老师刚出去一会，您先进来坐坐吧。”
兴许是因为两人第一次见面，就让简钰见识了他严肃周正外表下的小性情，日后两人之间的相处相比较与其他人，来得更自然真诚一些。
七八年的光阴如同清风翻书页，哗啦啦地一阵就过去了。
这一次，依然是他在门外，简钰在门内。
轻敲了两下门，然后再推门而入；简钰侧身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保持看向窗外的姿势，对他弄出的声响置若未闻。
“怎么把窗帘全拉开了？也不嫌晃眼。”方挚政下意识地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
简钰轻巧地转过身来，阳光在她身后，如同张开的光翼。
螓首黛眉，莲面生春，连岁月都不肯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似乎只是让那些斗转星移渗进她的眼眸，沉淀成丰厚的内蕴，让她更加从容淡定。
趁着两人的目光对接，简钰突然提了一个问题：“你相信征兆吗？”
“征兆？什么征兆？”方挚政有些不解地嘟囔了一句，“”我是一位律师，只相信证据。”
简钰无声地笑了笑，“知道了，方律师。”
方挚政不单是简钰的律师，他还是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从业二十多年，在业界享有盛名。
若论资历，方挚政已经甚少接个人业务；但简钰对他而言，远不止客户，两人私交甚笃。
简钰一个电话，他可以立马放下手上的一切工作，让助理订了最快的机票，从那座一直工作生活的北方城市飞抵这座南方城市。
“合同已经发过去给对方确认了。”方挚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你若是后悔“，他故意顿了一下，”还来得及。”
简钰也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不会后悔；你知道，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会后悔。”
方挚政看着简钰，试图从她平和淡然的一双眸子中看出些什么来。
“怎么啦？”简钰问。
方挚政刚要说话，敲门声又响起，这回是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短发女子送进来两杯咖啡。
两人各自低声说了声谢谢。
待门被轻轻带上后，方挚政方才说，“我还是不能理解，你明明有更好的去处，为何要选择这座城市，选择这份工作？”
“我不是说过，是基于情怀和理想。”简钰拿起咖啡，呷了一口。
方挚政扬了扬眉，说，“你觉得这样的理由我能相信吗？你的判断系统什么时候由着感性来驱动”?
简钰表示不同意，反问，“难道我不会变吗？”
“可以，但是这个变化不符合逻辑。”
“你别忘了，我是一个女人，女人有时候道理都不讲，更何况逻辑。”
方挚政没再追问，他素来知道简钰的性格，自己抽丝剥茧的那套问询技巧对她不起任何作用。
简钰看着总是和颜悦色，任谁都可以亲近；但其实她属于面暖心冷，给到不同人的暖意都是经过精准计算，有不同的容量和界限。
他执业多年，见惯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也算是阅人无数，但有时候也看不透简钰。
简钰的心很深，藏了很多事；但是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你，这些复杂深沉与你无关，更不会用在你身上。换个角度想，简钰其实也很简单。她一直都是一个真诚的人，尤其对朋友。她能说的话，多半是真心话；不能说的，或是不想说的，她自然会技巧、体面地避开。其实君子之交淡如水不也挺好的吗？互相理解，不苛求，真心二字就足够了。
但是方挚政做不到，正所谓关心则乱。
方挚政比简钰年长十岁，是真心将她成妹妹一般。
两年前，简钰突然利落地斩断了熟悉的工作与生活，到西南山区支教。这期间，谁也找不到她，只与他保持了简单的单向联系。
两年后，依然没有事先同他商量，就毫无征兆地空降到南方这座城市，说要开启新的工作与生活。一前一后的两个决定看似没有什么不妥。生活嘛，总不能只有一个方向一条道。但是多年的职业习惯使然，简钰所说的理由过不了他严谨思维竖起的防护网；同时他的职业敏感让他觉得，这两次的转变可能都与一个人有关。
只是，这个人……想问的话在心里来回翻滚了几遍，最终还是放弃了。
哎……方挚政拿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凉了的咖啡有些酸涩，莫名呼应了他现在的心情。
“生气了？”简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方挚政的表情。
方挚政没有理睬她，额头微倾，眼帘轻垂，似乎一门心思在品咖啡。
简钰独立得让人放心，但是同样也让人闹心。她什么事情都习惯藏在心里，自行发酵，自行分解。你想帮她都无从下手。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方大哥……”简钰柔声喊了一声，似是撒娇又似讨好，如同一阵风带起了水面上的涟漪。
简钰平常都是喊他方律师，只有在私下里，她的情感开始依赖他的时候会喊方大哥。
方挚政总算抬头看了简钰一眼。
简钰的性格其实也如她的名字；钰，明明是温润柔和的玉石，却偏要用刀枪剑戟般的锐利与冷硬挡在前面。
通常情况下甚少能看到她的小儿女情态；所以每次她舍弃盔甲，放开姿态，露出自己的柔软与真实时，方挚政都会不忍心用自己的原则来规制她。
“我没有在生气。“方挚政若有所思说，“你一个人在这边，又是个心思深沉的性子，我多少有些不放心。”
简钰平时的说话习惯是程式化的清脆、利落，很少会有带情绪的拖长音。但听了方挚政这番温软的话，也不由得情感流露。
“方大哥，我能照顾好自己。更何况，我不是还有你们吗？有什么事情我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的。就好像，这一次一样。”简钰的声调软软的，轻轻的，却如同发芽的种子一样，填上了一些方挚政内心的担忧。
好吧，方挚政在心里无声地妥协了。谁让这两人都是自立内敛的人，话说到这份上，其实已经是情感表达的极限了；意思都传达到位了，再纠缠不放就显得有些煽情了。
毕竟人生没有坦途，自己选的路终归要自己走下去。
窗外的太阳已经不见踪影，光线柔和了许多；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这时候，方挚政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
内容很简单，只扫了一眼，他便笑了。
简钰抬眸，方挚政问，“你还记得挚仁吧？”
简钰点点头。
“之前没有告诉你，他也在这座城市，今晚约我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