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怪”张锋
在惠安中学众多的老师之中,张锋是个十足的“怪人”。他那种蔫蔫的作怪,我称他为“冷怪”。因为他猛不丁地会跟你开出很怪的冷玩笑,跟他平时的脾性完全不符,往往叫你很是懵逼。
张锋跟我夫妻俩算是拉扯同学关系。很早的时候,他要装修房子前,夫妻俩还来我家里看,说是借鉴一下我家的装修风格。其实我家有什么装修风格,不过是简约简单而已。我的生活的理念是:不追赶时髦就是时髦。
这一点,他很接受。
张锋是九十年代时候的师大中文系本科毕业,在我们同龄人里,属于很厉害的。我在大学期间,经常去师大溜达:篮球场,图书馆,每个周末都去。所以,对师大熟悉而羡慕,由羡慕又心生向往。
2012到惠安中学后,就跟张锋接触的比较多。他不知道我仰慕他的学历,和他许多的藏书,更有他叫人觉得打交道很放心的那种感觉。说实话,现在这社会,能碰到一个叫毫无戒备心与之交往的人不多,极其少有。好像人跟人之间,不过就是彼此利用而已。所谓的平常里关系好,实际上关系淡得像清列的涝河水,有时候雨后还有点儿混浊。
张锋烟瘾大,抽烟一根接一根儿。烟也不是多值钱的烟,10元一包的那种。他抽烟疯狂到什么程度?见了面先在你身上上上下下的周身搜烟,或者拉开你办公桌找烟。——他记性不好,总把烟忘在自己桌面上,出来了就发急。那架势,就像幼儿园小朋友要上厕所了,憋得发紧胡转圈圈儿。我看他这样子,老觉得好笑:“一根烟不抽,看能把你憋死不?”
他拿眼睛翻一下,定定地看看你,不做声,挠挠稀疏纤弱发黄的头发,蔫蔫地转身就走。——我知道,他没有生气,也不会生气,一定是急着到其他地方搜烟去了,要不就是回办公室抽烟去了。
我不抽烟,为了他,身上总要装一盒烟。——别人结婚给的,我把花生喜糖送给别人吃,把烟留着保存起来以备他在我身上胡搜腾。
跟张锋闲坐,我俩谈读书的比较多。他爱在网上买书,——这一点我做不到,我比他吝啬小气多了。我爱看书,但都是借的。现在的书都死贵,买不起。更重要的是,咱对书的鉴别能力差。花钱买个垃圾,是一件懊悔而丢人的事情。况且,越是名著,越好借到,何必买呢?我的习惯是:好书好好读一下,做好笔记,不是一样嘛。
这一点上,他跟我不一样:穿衣吃饭可以不讲究,买书上绝不将就。他很痴迷,同样的书不同的版本他都要买。他跟我讲,不同的出版社质量差别很大,尤其是古典文学类。他把韩愈的诗词文集买了好几本,那天跟我坐,说:“这本书送给你,我有个更好的版本,商务出版社的。”
我管他什么出版社的,只要不是盗版,就放心看。
其实书他已经看过了,里面用蓝水钢笔做了批注和勾划,——对了,他的字写得有点烂,不像个九十年代本科生;而且,他现在还喜欢用钢笔写字,还要备墨水,你说他怪不怪?他曾经拿出一枝自己很珍藏的钢笔,说是快一千块钱买的,把我惊奇的想抽他。——有的地方还要把几个字或者词写出来。这大概是他在思考,要弄清这个词语的深意还是什么原因。他划的写的,我就留意看;他的批注,让我对作品有了新的理解。而且,我发现这样的理解才是合乎情理的。
他读书很有自己的一套,也很有见解,经常在网上跟那些研究家们辩论词语的理解运用。他这不是较真,是真的在做研究。
在读书上,他给我的建议很受用。比如,“读书要读死人的书。”他说这话有点愣,不过细思量很有道理:没经过时间和几代人检验的书籍,就像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的药品,冒然读是有副作用的。
“古典文学里,《诗经》和楚辞一定要读。”我下决心完整地读《诗经》,跟他的鼓动有很大关系。只可惜读完《诗经》之后,我还没有决心读《楚辞》,这个太艰涩了。
“现代作家里,鲁迅的书一定要读。”这一点我很认同,但我只读鲁迅的小说和散文。鲁迅的杂文,我不喜欢看,我反倒喜欢读被他整天骂的胡适和梁实秋的散文。做人嘛,何必把自己当作社会的清道夫,或者正义的代言人呢?鲁迅见谁骂谁这一点,我很不赞同。
张锋跟我谈这些的时候,嘴里的烟从不中断。看样子比鲁迅还激愤,头发跟鲁迅一样凌乱,不过鲁迅的头上直着往上冲,他的头发凌乱分散。办公室里像在演《西游记》,烟雾弥漫,把他自己弄的咋菩萨,把我呛得心不好。
他也写东西,而且写的很多,都是乡村记事类的小说,有一篇大约四五万字,写他们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很有味道。但他从不拿给人看,都保存在电脑里。
那一次,他把自己打印装订起来的叫我拿去看看,“提点意见。不要叫别人看见!”他还特别叮嘱我。
他的文章写得很入乡土,但思想性明显很深。有点贾平凹深沉的格调,又有点刘亮程的泥土气息。
他的古文功底儿很好,经常跟我谈论《论语》《古文观止》《史记》等等。我对中国古典文学,也就读过几首唐宋诗而已。我觉得宋诗比唐诗范围更宽泛,更贴近人民的日常生活。他说宋诗是大白话,这一点我很不认同,我俩就把他的茶不停地喝,——他拿小茶杯,我拿一次性杯子。我俩常常争得发急,才肯罢休。——当然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服再战!”这是我俩都不说出口的休战书。
张锋还死爱喝酒,经常抖我火:“喝几杯么?”
那年暑假我俩值班,早上一起来。他上教学楼三楼办公室,我在行政楼一楼办公室,约定各开各的书,谁先叫谁输。我俩看书看到午后3:00,我实在饿得扛不住了,叫他去街上吃饭。
他一载一载地下来,精神头儿依然蛮好的。“走,吃啥?”
“面嘛。”我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了。
“走!”
他在惠中待的时间长,熟悉。带着我摇摇晃晃地到了工人文化宫对面一家面馆。
“这家刀削面不错。”他叫我坐下,叫了两盘凉菜,一盘猪头肉他吃;两瓶啤酒,一人面前摆一瓶。
这家伙能饿能吃,桌面上的东西——菜,面,肉,酒,一扫而光。然后,点上一根烟,摸摸肚皮,“走,咱俩再提个西瓜,晚上吃。”
那天晚上,他拉着我在空旷无人的校园里转圈圈儿,絮絮叨叨地鲁迅跟他弟周作人之间的烂事儿,讲郭沫若的才华与人品。他真能说,说的月亮下去了,星星打瞌睡,连树上的夜雀都消停下来了,他好像还有一肚子话要表达。
躺在床上,我仔细琢磨他说的东西,“做人要有格调,写文章要有思想。”
前几天,又见了他。他拉住我的手,“啥时候喝酒嘛?”
得空了一定要叫他喝,酒都准备好好的了,——还有烟,但没茶。他喝我吃,他说我听。我还想享受跟他在一块儿的那种畅快扯淡的放松心情。


(作者简介:陈启,乒乓球爱好者,写作爱好者。散文《吃麦饭》入编2019陕西中考语文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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