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寸劫灰】第十章 怪我撋就那冤家·逃脱

林木插天,浓荫蔽日,越向里面走去,越是荒凉幽暗,连头顶的光线也无法照入。

出了那个漫无生机的地方,吕月颖本想从后山出谷,哪知发现所有的通路都被清云弟子密密把守了起来,无可奈何之下,走上了另外一条路,连云岭主脉,通入莽莽苍苍的那一片原始森林。

钻入密林中的吕月颖就像一头惯于生活在阴影里的野兽,灵活、机警而危险。她走的路艰险僻静,按说清云弟子已很难深入,吕月颖并未就此放松警惕。她常常会停下来,甚至返回一小段路程,在那里做下些什么看不见然而十分凶险的小圈套,有时华妍雪看来,那些圈套是很浅显的假象,她忍不住出言讥嘲,吕月颖冷笑:“你知道甚么!我既出来了,只有一个人会不死不休追来,我和她交道打得多了,哼,最擅长的就是骗她!”

不论小圈套是否起到作用,总之华妍雪没能等到追来的清云救兵。吕月颖急于赶出这片山脉深岭,日夜不分逼迫许华两人赶路。华妍雪还好,本就时不时发病的许雁志却是大吃苦头,稍不如意,吕月颖恶毒的咒骂与拳打脚踢便上了身,不出几日,伤痕累累。奇怪的是,每逢雁志难以支持,吕月颖反倒停下来,不惜耗真力使其好转。

“呵,你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我可不要你轻轻松松的死了。等着吧,嘿嘿,我要你生也不能,死也不能。哈哈!”

两个少年开始领悟,吕月颖对雁志有着莫名的刻骨毒恨,仿佛是生生死死不息的怨念时刻相随,因此她无论如何失去理智,也只会下手折磨他,在心愿未足以前,决不会杀他。

有危险的反而是华妍雪,虽然那枚玉珞的出现,使吕月颖当时想起了什么而临时收手,但在她怨念大作之际,分明知道这个小姑娘活着就是会泄露秘密的祸害,眼中的凶光,常常泄露出心底杀机。

许雁志觑着空子,抓住妍雪,在她手心写道:“逃走。”

华妍雪尚不及作何反映,吕月颖已如猛虎般扑了过来,一把拎起雁志,咬牙切齿问道:“你在动什么鬼点子?哼哼,你又在想着害人啦。”

许雁志毫无抗拒之力,他这几日任凭吕月颖折磨打骂,始终咬牙忍受,这时鼓起勇气,问道:“吕夫人,你为何这般恨我?”

吕月颖一怔,随手把他扔下地,忽然反问了一句:“你说,我为何这般恨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然而,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使得那个疯子样的女人出了神。

许雁志摔得昏天黑地,凄然道:“虽然收留我在这里,清云也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看待。大家都恨着我,以吕夫人为最,但我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

吕月颖嘿嘿冷笑:“问得好——很多很多年前,我也曾经这样问另一个人。”

“谁?”聪敏如他,在这一转眼间,已知晓无意间扣响了一重深埋记忆的门扉。只要把握住这一个机会,是该可以让后面的小妍师姐伺机逃走了吧?他微侧目向华妍雪瞟了一眼。

吕月颖指指自己稀疏的头发,灰色的眼睛,道:“你看我这样子是否可怕?”

许雁志回答不出。

吕月颖轻轻说道:“很多很多年以前,我……我不是这样的。虽然比不起慧姐她们,至少也是……能使清云骄傲的人吧。”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她悠远而苦澜深恨的记忆里,确实记不起有多少年了啊,那时候的她,作为冰心院七代中最为出名的女弟子,春风跃马,展眸间风流云起。

然而一夜间冰心院被当时期颐的统制大人黄龚亭借官府名义收编,她成了其手下一枚棋子,加入清云,使命是帮助黄龚亭控制那个女子为天下的帮派。

她的性格也是在那个时候发生了裂变吧?曾经娇憨灵动、朱衣雪肤的小姑娘,渐渐的急燥激进,杀人无算,短短两三年,成为比在冰心院瞩目百倍的清云十二姝之一。在黄龚亭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从潜伏于清云的内线,变成了合力一致同对外敌。

但即使这样公然的反叛,仍不足令清云信任自己。

她长长吸了口气,仿佛极力遏制着某处伤痛:“但现在,清云最为羞耻拿出来见人的,就是我了。托言疯癫,正中下怀。我这副丑怪模样,岂不大大扫了一向冰清玉洁清云园的面子?”

神色转为凄厉,尖声叫道:“陷我于此万劫不复之境的那个人,就是你——你这恶贼!”

零乱的头发无风自动,根根倒竖,浓荫中宛若厉鬼,逼上前来:“是你——是你——是你!”

许雁志震惊倒退:“不是我……”

话犹未了,脖子上一紧,吕月颖枯柴般冷硬的五指抵住了他的咽喉,他发现她根本就不在看着自己,灰色的眼睛狂乱烦燥,嘴里叫着:“整整一百二十个时辰,十天十夜,你不让我阖一阖眼,你把我埋在冰封雪地里,等着空气慢慢稀薄起来送我的命。哈,恶贼,恶贼!我要一一还给你,加十倍折磨你,哈哈!哈哈!”

许雁志扼得喘不过气来,一阵苍白死气袭上额头,吕月颖募地惊觉,收手,把他再度狠狠摔在地上,四顾喝问:“丫头,小丫头,你在哪里?!”

许雁志这次摔得再也直不起身,嘴角鲜血挂了下来,却依稀露出笑意。

“臭小子……”吕月颖明白过来,低声咒骂了一句,提起雁志,朝着某个方向追了下去。

华妍雪缩身在老树树洞里,一颗心怦怦而跳,看她远去,本想爬出来,心念微微动了动,隐忍不出。

吕月颖象一阵风般又撞了回来,搜遍无人影,种种恶毒的言辞又自口中涌出,但雁志人已昏迷,她怒火冲天,掌脚相加,把一股恶气都出在百年老树身上,深碧色树叶纷披而下。

发火以后冷静下来,也不打算再找华妍雪了。她既狠不下心来杀她,留着那精灵百变的丫头反而拖住手脚,何时被她出卖了行踪也不可知,她也深自忌惮。任其自去,说起来也不算坏事。

待她远离,华妍雪方从树洞里爬出来。吕月颖带着他们已走到了山岭边缘,她又运气好得出奇,不出半日,便钻出了那似乎是漫漫无际的深林。阳光初初洒入林间,耀花了眼。

第一个想法,赶紧返回清云,禀报还留在清云园的李盈柳,把许师弟搭救回来。

出了这片山区,走上官道,她问了路上行人,才知这里离期颐已有四五日脚程。她问明方向,择北向行。

一路上人人对之斜目,有些人甚至吃吃好笑,她颇觉恼火,但自忖有事在身,迅速赶回清云为要,因之不与计较。

走了一段,只觉饥火上升,口中焦渴不已,见路边小小茶摊,走了进去,道:“老板,给我一碗茶。你这里可有什么吃的没有?”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容貌祥和的小老头儿,向她打量了两眼,笑嘻嘻地道:“好,好,茶就来。小姑娘,敝店只有清汤挂面,要不我给你来碗面啊?”

华妍雪皱皱眉,道:“不管什么都好,你快些就是。还有,别叫什么小姑娘大姑娘的。”

老板一愣,乐呵呵的答应了,便在一旁张罗起来。

华妍雪端起茶碗,一气喝了大半碗,稍解口渴,然而嘴里一股极不好受的油气涌上来,方觉得这碗油腻腻的,不知在这碗茶之前,里面装得是甚么?

她原是山里长大的女孩子,在清云住得久了,未免矜贵起来,不悦地道:“老板,你这碗不干净得很,下面的碗多洗洗。”

这茶摊里另外还有五六个喝茶的客人,自她一进来,几双目光便不曾离开她身上,听了这话,有人便扬声大笑起来。

华妍雪忍了一路的气终于发作,一拍桌子:“你笑什么?”

放声大笑的那人是个精瘦汉子,身上斜佩着一把刀,嘻皮笑脸道:“小姑娘,你口气忒大,人家茶摊子小本生意,你先付了钱,再拣东挑西不迟。”

华妍雪一怔,忽然记起她趁月黑风高悄悄跑去看慧姨,可分文没带,不假思索向头上摸去,触手一头青丝,她用以簪住头发的一根簪子早便不知在哪里失落了,而且这一摸,还发现满头乱糟糟的。

她静心一想,已经恍然,这当口来不及发火,忙道:“老板,有没有多余的清水?”

那小老头仍是一团和气,虽然这小姑娘一进亭子来,便发觉她跟个小叫化似的,但象他这样小本营生的老人,全无看轻之意,当下拎了一只桶到茶摊后面,笑道:“姑娘,洗把脸吧。”

华妍雪在桶中水里看见倒影,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一付似人非鬼的模样,只叫得一声“苦也”,登时面红耳赤。仿佛与之相应和,摊子上爆出一大片笑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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