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月报】元农:熊兵风采(中篇小说连载之六)


熊兵风采
文/元农
六、元旦卖肉
管理股整顿作风纪律的工作会议结束后,元旦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炊事班。
在他抱着行李离开打字室的时候,那股淡淡的油墨香似乎要勾住他的灵魂。人不留,墨香留!司令部机关这间办公室他是回不来了。熊包货,有一肚子的委屈无处诉,他还偷偷地抹眼泪呢!
元旦悄悄地来、默默地去,丝毫影响不到机关的正常的运行。
元旦抱着行李来到炊事班,因为本来也没有几步远。打字室和炊事班隔窗相望,伙房里的爆葱香和刚揭笼的馒头味,常常会飘到打字室里来。所以,他也没有必要把背包打得太正规,就这样屎壳郎滚蛋儿,把行李抱到了炊事班的大宿舍。
元旦正往一张空铺板上铺被褥,司务长过来说:“把你的东西搬到司务处,咱俩住一屋。”
“我不!我和大家住一屋。”
“我马上回山东探家,司务处不能无人。”
“你让班长住你屋吧”,元旦坚持不去。
“司务处就是你的办公室,每天卖饭票、算账记账,快走,别耍小孩子脾气。”司务长掂着元旦的洗脸盆,元旦卷着被褥去了司务处。
司务处就挨着炊事班的大宿舍。门头上挂着门牌:司务处。
元旦进了司务处,看到里边对脸放了两张三斗办公桌,桌上放着算盘、票据、笔筒、蘸笔、蓝墨水、复写纸等办公用具。司务长和上司各配一把靠板椅子,靠墙放着一把连排椅,是给来办事的人坐的。
司务处里侧靠窗子两边放了两张单人床,左边铺着被褥,右侧空着。小元就把被褥铺在了空床上。接着就扫地、抹桌子、擦窗户,连凳子腿都不放过。不多时,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变得干净整洁起来。
下午,司务长给小元交代了具体业务和注意事项,小靳的帐还没拢住,暂时还交不到小元手里。司务长让小元另立新账,俩人不要混合一起了。小靳把买菜买粮用的独轮小推车的钥匙给了小元。
司务长问元旦:“你推过独轮车吗?”
元旦摇头说:“我会拉架子车,不会推独轮车。”
司务长说:“独轮车不用学,只要屁股扭得活。走,上操场学推车。”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司务长带着元旦去赶集,让元旦认一认卖肉蛋的食品公司、粮油店、蔬菜公司和门市部、农贸市场,介绍了几个客户,割了十斤五花肉,买了豆腐、萝卜、南瓜、土豆、豆芽、在塑料桶里罐了30斤酱油,买了一袋五十斤装的青盐,捆绑在独轮车上,元旦推着,司务长扶着回到了炊事班。
赶集回来,司务长松了一口气,这就算给元旦交了班。他的未婚妻已经来了三封信,催着他回家结婚。就因为这一阵子炊事班里不太平,机关干部对伙食有意见,闹得他脱不开身。郭股长、孙协理早有指示:“什么时候把伙食搞上去,就是你的大喜日子。”结果,越抓越瞎,上个月还赔了30块。以后就看元旦的发挥了。
炊事班的同志们帮助元旦卸了车,把东西搬进厨房,一一对单复磅,无误,张文灿在购货单据上签了字,算是货收到了。
随军家属已经团团围住了元旦,都是凭票来买肉的。元旦不知从何下手,跑来请示司务长:“司务长,有十几家买肉的,卖不卖?”
“不卖干啥?”
“我不识秤,没卖过肉。”
“学!你割肉,让班长过秤。”
元旦跑回炊事班,系上围腰,喊刘班长来过秤。
过秤是得罪人的事,刘班长看似老实,心里比泰山上的猴还精!他从来就不摸秤杆,对元旦说:“我认识星星,不认识秤星!让副班长教你认认秤,你自己割,自己卖,副班长还有自己的事做呢。”
张文灿拿来一杆带称盘的木杆儿秤,教着元旦认认斤两,就把小杆儿秤交给了元旦。元旦笨手笨脚的舞弄着秤杆子,秤砣落地砸住了脚。穿着解放鞋,砸得并不疼,只是心里慌,疼也顾不得,额头冒了汗,心里却在说:“拆拆缝缝,难为新兵;割割称称,难为新兵。当兵真难啊!”
这些机关干部的随军家属元旦都不认识;家属们也不认识新来的上士。
排在第一个买肉的是张股长老婆。她看着这个新兵笨手笨脚再也磨蹭不完了,催道:“快干活吧,别磨蹭到中午了。俺就剩三两肉票了,欠你二两肉票、给俺割半斤肉。”
一开张元旦就遇上了大麻烦,这咋办呀?要是都欠肉票,这十斤肉就不够卖了。于是说:“不中,都欠票,肉就不够卖了。”
张夫人碰了钉子红了脸,只好说:“那就割三两。”
三两是多大一块呀?元旦心里没有数,一刀下去,放秤盘里一称,一斤还要多。他割下一半,又一称,还有半斤多,又割下一半,再称称,还剩三两多半两。他又从这块肉上割下来大枣那么一块,又一称,刚好三两。
张夫人掂住肉块看看,生气道:“你是咋割的?都成猪皮了。”
元旦说:“我是挨着割的,我又不能从肉中间剜一块给你。”
张夫人显然生了气:“我再买一斤葱,一个萝卜。”
元旦说:“先卖肉,后卖菜。”
“我急着回家看孩子哩!”
“你问问,谁家没急事?”
“割吧,割吧,别犟嘴了,耽误事!俺割二两。”这是参谋长的老婆。
知道三两肉是多大一块了,割二两肉就容易多了。元旦一刀下去,放秤上称称,正好二两。
“够不够呀?二两肉还没小麻雀个头大。”参谋长太太掂着二两肉,边走边嘟囔。
看她走远了,有人嘀咕说:“占惯便宜了!上次,她买二两肉,比俺买的半斤块都大。我怀疑秤有问题,拐到服务社复复秤,正好够。这不说明她的二两给多了。”
“人家老头管着这些人哩,会不沾点腥吗?!”
卖了肉,又卖菜,还有人来买大米、面粉、打酱油……
把家属一个个打发走了,元旦开始盘点。他把售货统计表和收回的菜金票交给班长。
刘班长不识字,看看统计表,递给副班长,说:“念念,以前可没弄过这玩意儿”
张文灿扯着太监腔,照表宣科:“零售大肉5.8斤,收回菜金2.15元;零售豆腐12斤,收回菜金1.44元;零售大葱7斤,收回菜金0.65元……”
刘班长笑着说张文灿:“别念了。”又问元旦:“你说咋办吧?”
元旦说:“你在表上签个名。”
“弄这有啥用?”
“有了这张表,你好掌握库存物资,我好入账。”
“秀才的名堂就是多!张班副,你以后负责收货签字。”
张文灿在表格上签了字。
有几个干部找元旦买饭票菜金劵,元旦和他们来到了司务处。
刘班长冲着元旦的背影对张文灿说:“这熊货,原来还是正规军哩。你过过秤,看他卖的十斤肉,赔了多少。”
张文灿把剩下的大肉复复秤,还有4.2斤。
刘班长好不惊喜啊:“好上士,真行!买回10斤肉,一秤来,百秤去,卖了5.8斤,还剩4.2斤,不多不少。以前家属买走的都是好肉,剩下的都是皮皮连连的边角料,今天剩了方方正正一块五花肉,做出来馄饨咋能不好吃嘛!”
元旦和几个干部来到司务处,打开抽屉,开始给干部们数点饭票,张股长带着一脸火气进来,把报纸包着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扔:“退货!”
元旦揭开报纸,看到一块猪皮,这是第一家买的肉,元旦也知道这块肉是第一回使刀,割得肉皮多了点,正要说声对不起,司务长赶紧裹住报纸,拿在手中和张股长出了司务处。
买饭票的单身干部夸奖元旦:“你做得好!以前家属买走的都是好肉,皮皮连连的留在了大灶上。一星期改善一回,谁吃过好肉呀。”
元旦心乱如麻,一叠子饭票点了三次,出现了三个数字。这个工作不好干啊!元旦难为地落了泪。
司务长和张股长进来,把报纸包的大肉扔到肉案上,在大块肉上又割下一块,也没过秤,撕下一片报纸包住大肉,递给张股长。又抓了一把大葱递给张股长,捧了一捧菠菜裹在报纸里给了张股长。
张股长递出一叠子菜金,问道:“肉钱交过了,菜是多少钱?”
司务长象征性的收了5分钱的菜金劵。
张股长满意地走了。
司务长也走了。
刘班长对副班长说:“上司白忙活了半天。你再称称,这块肉剩多少了?”
张文灿把退回的3两放在大块肉上称称,少了半斤。
刘班长说:“白白赚了二两大肉,还有那一把葱和菠菜,少说也值2毛钱。这样下去,我咋能把机关的伙食搞好呀!”他抓起菜刀,在菜墩子上狠狠剁了三刀!
张班副掂着那块退回来的肉在班长面前晃悠着,说道:“上士给人家割这块肉也太不像话了。司务长这样做,也算是给张股长赔礼道歉吧。”
吃了中午饭,元旦把刷锅水倒进一个洗菜盆,捧了几捧麸子、谷康,端着大盆子去喂猪。一个猪圈隔了两个猪窝,一个猪窝里喂的是肉猪,一个猪窝里喂的是母猪。肉猪看到来喂食了,馋的前爪扒住猪圈的矮墙,哼哼唧唧叫不停。母猪卧着没起来。元旦一看,母猪正在下猪娃!已经生下来三头小黑猪,还在继续生。元旦把猪食倒进肉猪的石槽里,跑着回去报消息。
大老远就听元旦激动地高声叫:“司务长,司务长播猪娃啦,司务长播猪娃啦!”
正在花廊闲聊的几个人哈哈大笑,有人说:“王家福,多播几个猪娃子!”
“司务长,播啦,已经播了三头小黑猪!”
“你喊叫啥!”司务长熊元旦:“咋说话嘞!谁播啦!”
元旦红着脸说:“我是说老母猪播了,我可没说你……”
不等元旦往下说,司务长在元旦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拉着他朝猪圈跑去,后边跟着几个炊事员。
老母猪这一窝生了12头小猪,成了机关炊事班大喜事!大伙像伺候婆娘月子似的,又拌猪食又熬米汤。整整一夜,元旦都舍不得离开猪圈……

作者简介:柴振宽,笔名元农,系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长篇小说《回郭镇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