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连载之14
我的目光追随着华夏的身影,直到他扑入火丛。我们四人则随着我们的队伍路经那着火的发电房,然后来到旁边的这个「黑窝」。在经过发电房门前的时候,一大股夹杂着燃烧中的柴油和汽油味的浓烟,直逼得人仿佛要窒息似的。想起此时已处在这烈火浓烟中的华夏,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在尖兵们的重捶下,黑窝之门开启了。一张年轻俊秀和惊惶不已的女子的脸,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便是老富农的孙女,在此之前,我只是远远地看见过她,当时只觉得她倒是生得娇小轻盈,如此而已。
这不知名的「黑姑娘」应该是先就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呐喊之声,但是此前她居然都一直没有开门出来看个究竟,由此也可见她和她爷爷对外避讳之深了。在这一瞬间我暗想:假若我们不来清问她,那她岂不真要等到烈火卷进了门,才知道外面已经乱翻了天不成?我又暗想:只有哪个精神病人,才会把一把大火,放在离自己全部家产不过一二十步远的地方!
一声严正的喝问从尖兵们中传出。我听出那是萍儿的声音。以萍儿那么灵光的一副小脑瓜子,我就不信她当真会觉得这把火有可能是这屋里的人故意去放燃的。不过也许唯其那脑瓜灵光,才会在这种情况下,一马当先地冲在前头,并抢先发出这样正气凛然的喝问来吧。……在短短的一瞬间里,我脑中又闪过了这么点念头。接着我情不自禁地瞟了瞟同样也冲在前面的谢汝高,却只见他面对那黑姑娘,一时显出了一副愣怔怔的模样。嘿,看来物理学和生物学方面的定义,毕竟要比时下的某些定义来得精严准确得多!
然而谢汝高旋即恢复了一个革命青年应有的那种战斗姿态。他率先闯入这黑暗而且散发着一股腐霉气息的小屋,开始在屋里东瞅西瞟地搜寻了起来。众人都跟进去了。黑姑娘无言地闪在了一旁。在从她跟前走过的时候,我感到她活象一颗黑洞中骤然暴露在天光下的小菌,正在天风的扫拂下瑟缩……
我说不清眼下自己这到底算是在干什么。但我还是就这样跟在了人家后面。我默默地意识到,假若我不象这样莫名其妙地紧跟着人家,那我的档案上就肯定会给重重地记上一笔,或者连我整个人都会因此而被人间的希望所彻底抛弃,甚而至于径直便会被当作是革命人民的敌人……
幽微的光线下,一个干瘦如鬼的老头儿蜷缩在墙角。看见这么多人冲进屋来,他先是失惊地瞪大了青森森的一双眼睛,一面也战战兢兢地想要撑起身来,犹如出自一种惯性。待到我的眼睛能够进一步看清周围的环境后,我看出刚才他是躺在墙角一大堆干苞谷壳中的,旁边放着两只陶碗和一只陶罐,还有几件破桌旧凳烂包袱之类的东西。这儿的人,凡是经济条件特别困难的,至今都还保留着不用床、直接就钻进干苞谷壳中睡觉的习惯,这点我知道。不过,眼见这室内的「陈设」简淡清寒至此,我心里还是良多感慨。──当然眼下我们自己也都是打草铺滚通床,并且一大屋人才合用几张无漆桌凳了。可我们毕竟至迟在十一月底十二月初就要永远离开这儿,而他们却是世世代代都得生息于此啊!
倘若是在正常情况下,面对的又是正常人,那么事情已该是至此为止了。但是这既不是正常的情况,也不是面对正常的人,──或者毋宁说还不知到底哪方才是非正常人,──于是只听得好些声喝问同时或先后不一地从人群中响起。
「……咋哩?」老富农眨巴着眼说,这声音干涩而又空洞。
「莫装蒜!──问你:那火到底是咋回事?要老实讲来!」谢汝高的声音压倒了又一次响起的众人之声。他这昂首叉腰的姿态,倒真符合时下一个具有高度觉悟和高度警惕性的革命小将的标准。
老头儿显然是更加糊涂了。他呆滞的目光在屋中搜索,越过我们,最后落在了屋子的对角上。黑姑娘正在那儿欲言又忍。
「芝儿……啥火?」老家伙问。
这被唤做芝儿的黑姑娘不回答他,却转向我们说起话来,眼光并不看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口气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忿──
「他已经都倒在屋里一二十天了,连屋门都没出过,哪有可能去放啥火?再说,我们这些人,死也不会去干那些缺德事的!更何况哪个又会在自家跟前放火?」
喝,这女子还这么伶牙俐齿的,而且一开口,就把话说到了点子上!
「就说他不行吧,你凭啥自己又可以为自己保证?……他是真病还是假病,我们也都还要检查检查!」刘萍和谢汝高一前一后地反击她说。说着谢汝高还做出副揎衣裸袖、磨拳擦掌的架势。
这时我感觉肩膀上被人轻轻地碰了碰。我回过头,看见了商伦流露出一丝苦笑意味的脸,且那对鼓鼓的近视眼睛,还透过镜片,在对我做着饶有深意的怪相。唉,在这一类问题上,毕竟还是这轮儿,要同我接近得多!
我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话;事后我很难设想出,要是当时我说了什么话,事情便会是个什么样子。当然,这儿所说的「事情」,都是特指人世间的事情了。而当时天地间的事情却没由人设想(我想这正是「现实的阶级斗争」使我们忘了作这种最基本、而且是最合情合理的设想!),倾刻之间,说发生便发生了……
我们脚下古怪地响了几声,同时摇晃了几下,接着便是一声山塌地陷般的大响……说时迟,那时快,我忽然看见老富农、谢汝高和萍儿以及好些个充当尖兵的革命小将,一下子随同倒塌的屋墙和木楼板,骨碌碌地向着下方落去。我还没来得及对此作出反应,又听得商伦在后面大叫了声「糟!」于是这轮儿翻身便向后面滚去,而我自身则措手不及,两眼一黑,当即便步入了高高们的行列……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浸泡在喧腾的后土河中了。好在我有点儿水性,虽不敢夸什么海口,但自免于溺死,还是大体差不离的。
我在沁凉浑浊的河水中奋然挣扎。河水很乱,到处都是漩涡回流。我看见河中浮瓜似地漂着好多颗脑袋,而且认出离此不远的一颗便是萍儿的。萍儿也看见了我,从水中伸出只手来,凄凄惶惶地对着我摇了摇。我知道她的水性还不如我,正想过去帮她一把,却忽听得谢汝高在斜处高叫了我一声,然后便象艘机动巡逻艇似的,啪啪地击着水,一下子便驶游到了我跟前。
他伸臂想要抱我,我拦住了他。我自然不应该还从什么不好的方面去理解或揣想谢汝高此时的动机了。不过,我看出刚才他分明是同时也看见了萍儿,且还象是怔了片刻,才断然游向的我。眼下肯定也是不容人再细想什么的,但萍儿水性不如我好,而且她又还正处在一道漩流之内,这却是明摆着的事实。意识到这点,我推开谢汝高,对他大喊:
「莫管我……该去救萍儿!」
谢汝高仿佛迟疑了一下,但接着还是转身朝着萍儿那儿游去了。他一边在对她说着什么,一边向她伸出了手。我独自继续努力游着,同时也远远地望着他俩。我看见萍儿好似有点儿幽怨地瞅了谢汝高一眼,毕竟也没有赌气拒绝接受他的援助,反倒一歪身,便顺势被圈入了他向她高抬起来的左臂下面……
这时我听见岸上有人在放声大喊着我的名字,并一个劲地叫着「加油!」──虽是在急乱的水中我一时难以游拢岸边,可我离那河岸却并不远。我看见那是商伦在那儿呼叫,一边叫,一边还不停步地在跟随我向着河流下游方向奔跑,细长紧腻的头发在河风的吹拂下,好象是个一开一合的盒盖……这家伙在那一瞬间受着本能的驱使,全然不顾我就一下独自逃离了险境,大约是此时心中感觉内疚,才以这么一种方式表达着他的心意。当然他也只能象这样了,因为他彻头彻尾地便是一只「旱鸭」。
不觉我落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左冲右突,都硬没能够摆脱它那强有力的牵扯。我已经很累了。自然,在生死悠关的当口上,一个人的毅力和气力肯定都要比平时强上了许多,于是我还是毫不气馁地坚持着。其实这时我已经离岸边很近了,真要是能够抓住一件什么东西的话,我立刻就可以脱离这漩涡,游拢岸去。
商伦在岸上干着急,竟急得拼命地跺起脚来。他朝着河心方向看了看,又高声地自语说:「糟糕不糟糕,──高高和萍儿咋也还没上岸,那儿水不猛啊!看吧:不赶快游过来,不光你这儿没办法,他们自己,怕都还要被卷进那道急水中去!」
我试着朝靠向岸边方向的漩涡边缘猛冲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心里也着起急来。我对商伦大叫:
「光是干跳有啥用?──还不赶快去找根竹竿啥的来!」
轮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拍着他的脑袋,一面拔腿就朝着身后的高坎上猛跑。我也朝着干坡坎上看了看。眼下我离出事的地点起码已有百米之遥了;那「黑窝」除了还残留着三两根断香杆似的木柱外,整个已在洪水的席卷下荡然无存。而发电房的火势显然也已经给控制住了,因为我见那儿的浓烟已经变淡,而且再也不见明燃着的火苗。
我留意到岸上有许多声音在大喊「救人」,并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那显然是先前被派回去守护工棚的大队──正急急地朝着这河边跑来。有些人已经认准了需要援救的对象,开始朝水里扑通扑通地跳着,或是一面对其大呼小叫着,一面朝着水中人倾过身去,伸出了手……当我看见远远的也有人在朝着我这儿跑的时候,我心头变得踏实起来;但与此同时,我整个人也仍被那漩涡带着,继续在向下游方向漂流。
我忽然看清跑向我的那几个人中,跑在第一个的竟然便是华夏,于是满心也都给搅出了些强劲的漩涡来。咳,这到底是可叹还是可贺:那「命运之神」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才把他向着我身边推来了!啊,接受他的搭救,由此那样地靠近他,并且今后也都大可以此为借口同他接近,这无疑是再好不过的事!……在一瞬间,我脑中晃过了这些念头,人也就竭力平抑着心的狂跳,然后渴望地等待着他……
当我的眼光同他的眼光相对上的那一瞬间,我看出他本没想到他奋勇冲向前来营救的人竟会是我。不知是他的眼神特别达意,还是我的心特别长于领悟他这眼神,总而言之他眼中的话我想我都读明白了。「……是你!」它说。「万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咳,真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才使我没有奔向别人,却径直便奔向了你?」而我想这时我眼中的那些连语言也都难于表达的话语大概他同样领悟到了。当然,他既不会说什么,也来不及对此哪怕是稍有表示;只见他张大嘴抽吸上了一口气,便一个猛子,朝我这儿扎来。他身后的其他几个人,看见他已扑向我,也就止步不前,开始寻找别的援救对象了。
不知是因他这人猛击水中的缘故呢,还是因为恰在这时流水撞上了那块冒出水面的柱形大石,反正那个围绕着我的漩涡就在这一刻间突兀地消失了,或者说是一时幻化成了无数个小小的漩涡。这样一来,不用他,我自己也都挣脱了身。
唉,想来这便正是我俩没有缘份吧?不然,也就怪我们自己太鲠直了:为什么在他已经扑拢我跟前的时候,那使得我们得以紧靠在一起的机会或者说理由,竟又会突然消失;而我们自己,却为何又不会两眼一抹黑地装它个憨,做出那种并非是不能为人理解的情态,干脆「不能自已」地照样扑在一起呢?坦率地说,这样的心理动机在我也并不是就没有,只是不知为什么我头脑中的一些无形的念头,硬就阻止了它的发动。而且又还更坦率些地说吧:作为一个女子,我心底这时真的还有着这么一点儿隐秘想法──我倒是不便显得轻浮了,可你一个男人家的,大可「冲动」一点啊……我不会怪你的!
但是这时我完全不懂得女子在这种场合下首先自己就必须显得柔弱……而事实上,这时我却鼓起了因见到他后平添的不少勇力,一下一下稳稳当当地踩起水来。他呢,见我这样,也就在距我仅有一尺之遥的地方停住,也踩起了水。
「没烧着吧?」我一方面是真的关心,另一方面也是在找着话问。我感到他口鼻中扑出的气息热乎乎地撩着我,叫我痒痒地有种发怵的感觉。这时我也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至于说他有没有和我一样的感觉,我也就不得而知了。只是看他那模样,大约也该有吧……
「没事,」他简洁地回答我。我看见他那张英俊且有点清癯的脸庞上还残留有几处黑黑的油烟渍痕,这渍痕经水浸刷后,顺着脸部的结构挂流下来,使得这脸变得好象一幅狂放的现代绘画。「那儿也没太大的问题,房子是毁了,机器还是保了下来。──都是那两人自己不小心,弄燃了一桶汽油。」他看着我的眼睛,又加上了这么几句。
我们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老是踩着水交谈下去。不过,凭着我们在几秒钟之内所交换的那两道深沉丰厚的目光,我坚信在这一瞬间,我们的心在沉默中已有了语言无可比拟的最广泛的交流。这儿有人间种种最可珍贵的东西,而更明确的,则又是一种无言的期待和承诺。
他催我赶快上岸去。这时四下仍响着各式各样的叫声。他说他还要去救人。唉,假若我知道他的水性并不是很好的话,那我无论如何也都要私心地劝阻一下他,至少也都要叮嘱一下他必须量力而行。可不知为啥我怎么就会觉得他的水性决不该会是在谢汝高之下呢?于是我只是对他说了声「小心点儿」,一面也将我抬头看见的一个目标顺手指给他,便任他离我而去了……
临别前我们再次交换了一下目光。他这目光注定要一生一世地照耀亮我的心田。
他向着我指给他的那个目标奋勇游去。我已上了岸,软软地坐在石坎上,遥遥地望着他。我这才看清那个目标是一个抓着根木棒在河心主流处拼命挣扎的人。那人是男是女看不清了,反正只见其一会儿没入水内,一会儿又冒出水面一点。看着那人紧抓木棒的模样,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贬义的话,不由得深深地为华夏担起心来,而且一时还为自己何以指这人给他感觉后悔起来了。不过这时一切已晚,我只好叫自己相信他的水性和他们两人的运气……
商伦果然操着根长长的竹竿来到我身旁。他满以为我纯粹是靠自己的力量冲出的那个大漩涡,便很高兴地称赞着我,一面把他的外衣脱下让我披上,一面也叫我赶快回工棚去换衣服。
我心中这时刚又冒起了一种新的不祥预感,因此我便很不耐烦地叫商伦不要罗嗦。「去找找萍儿他们吧,我想就这样歇一会儿。」我对他说。
商伦四下看了看,于是低叫了一声,挺着竹竿便朝着一个地方跑去了。我也就依然停留在原处,还是把目光投向远方……
然而那儿的景象叫我惊恐欲绝!──就这么短短的片刻时间,华夏和那个濒临绝境的人,竟然双双都不见了。而就连在刚才的那前一瞬,我都还向着那边望过,并眼看着他已抓住了那个人啊!
我猛然站起身来朝着下游方向奔跑,同时也在目光所及之处死命地搜寻着那两个人影。但是那两个人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内;我自己呢,也就哽咽着,大约接着便晕倒在了石滩上……
直到我们这支修路大军撤离百丈崖时,华夏都没有半点消息。可是从这出事的当时算起,大半个月后,这后土河下游属于我们古源县境内的一个地方却传来消息,说是在一个深潭角上,发现了两具已无法辨识面容的年轻无名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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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小说创作,亦曾为自家重点涉及的一个领域,所耗心力之巨,唯己自知。当年在长篇三部曲《红尘心蜕》之外,还写过几部现实题材的中篇小说,并多次投向那传统的纸质杂志社(时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可怪的是,差不多每次都得到编辑的嘉赞,有的甚至于是激赞,同时彼方却也多提示说: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又不明说是少了什么。当时自己确是思之而不得其解。后来对世事日渐明了,暗暗有了些推测。然因自己客观情况,此事当时也就没再进行下去了。网络流行后,同样就还是那些书稿,自己将它们放在网上,却另是一番情形。现借这公众号平台,不妨将自家这批中篇小说连载于此,并将其在网络上得到的文学网站编辑点评或读者评价附之于后,让各位订阅者自行观看与思索。
好文字,本人严重欣赏~~
故事的情节更加让人欲罢不能, 生活中是自己在演绎……
故事最后让人沉思~~
(《参商》)
——烟雨红尘文学网编辑点评 [寂寞的阴天]
江南蜕心堂:原创艺文渊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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