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之鹿——罗马属于贝尔尼尼 / 开普饭

(这是小鹿关于艺术类话题的系列文章之一，主要介绍一些艺术家或博物馆之类，因为写起来比较费时费力，所以只能不定期说说，和感兴趣的朋友共享）

罗马是一座历史名城，也是一座艺术之都，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从古希腊、古罗马时期到现在2000多年的各种艺术瑰宝，但你见到最多的，可能还是一个人的作品，那就是17世纪意大利最伟大的巴洛克艺术家——贝尔尼尼。

（贝尔尼尼自画像，1623年，现存罗马博格塞美术馆）

作为一个少年成名又健康长寿，当然还要时常跨跨界的艺术家，贝尔尼尼在罗马留下了大量的艺术作品，从雕塑到建筑到城市设施到绘画甚至到墓地，整个罗马都是贝尔尼尼的博物馆，你想忽视都做不到，比如：纳沃纳广场上著名的四河喷泉，西班牙广场上的小舟喷泉，巴贝里尼宫前的特里同喷泉。

（特里同喷泉）

（破船喷泉（局部），不是我不想拍，实在是这里人太多，根本没法拍得完整）

建筑作品，比如：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广场。这个像手臂一样的巨型回廊就是贝尔尼尼的设计，像教皇伸出双臂温暖地环抱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们。

（圣彼得大教堂，图片来自网络）

圣彼得大教堂里的青铜华盖和教皇宝座也是他的作品。有多少人在广场排上几个小时的队，就是为了看一眼这个金光灿灿的大家伙。这里还有他为教皇亚历山大七世和乌尔班八世设计的墓，不过，教堂里到处都是让人眼花缭乱的教皇墓，我想，一般的参观者是注意不到这些了。

（上图，青铜华盖，背后金灿灿的是教皇宝座。请注意画面左侧人物和华盖的对比，可以想象这个华盖有多么巨大，而圣彼得大教堂又有多么宏伟）

伟大的天才都是年少成名，贝尔尼尼也不例外。他1598年出生在佛罗伦萨，8岁时跟着雕塑家父亲来到罗马，17岁就已经在艺术界崭露头角，引起教皇的关注，到20多岁，他的作品已经相当成熟。在罗马博格塞美术馆，就珍藏着很多贝尔尼尼不同时代的代表作。

“普鲁托和普罗塞皮娜”是贝尔尼尼24岁时的作品，讲述的是冥王普鲁托强抢少女为妻的故事。

几乎所有见过这尊雕像的人，都会为贝尔尼尼的细腻所征服。看冥王的这只大手，紧紧地抓着少女的腿，手指在少女柔软的肌肤上抓出了深深的印痕。别说是大理石，哪怕是柔软的橡皮泥，也捏不出这么生动的细节吧？你甚至会以为这就是真人，是真正的肌肤，那深深的指印会让你产生疼痛感。

看冥王得意洋洋的表情和少女绝望的眼泪。

还有这绝望挣扎的脚趾，这是对人有多么深刻细微的观察才能捕捉到的瞬间啊。

（阿波罗与达芙妮，博格塞美术馆）

巴洛克的特点是华丽、激情、运动，作为巴洛克大师，贝尔尼尼就是有这种能够抓住人物情绪最激烈、肢体最动感瞬间的天分，而在此之上，又增添了旁人无法企及的轻盈。上图这尊“阿波罗与达芙妮”就充分体现了这个特点。

这个雕塑讲述的是阿波罗追求达芙妮，而达芙妮宁可变成一棵月桂树也要拒绝这份爱的故事。雕塑展示了阿波罗抓住达芙妮，而达芙妮的手脚正在变成月桂树的瞬间，动感非常强烈，给人一种油画或剧照的感觉。

阿波罗肌肉的线条，少女肌肤的细腻以及粗粝的树皮、细嫩的树叶从指缝腿间蔓生出来的那种幻化的恐惧，无不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雕塑给人的第一感觉，却还是无比的轻盈。看达芙妮飘扬的衣袂，仿佛快要随风拂到人的脸上了。再看阿波罗这奔跑扬起的后脚。要知道，大理石是非常沉重的，制作雕塑的一个很重要的技术难点是确定整组雕塑的重心，雕塑家为了让自己的作品保持稳定，常常不得不让人物倚在或靠在一块石头或木头上，甚至为了保持重心，而不得不在人物的腿脚旁生生地伸出一个杠杆来维持稳定。

比如上图这个位于梵蒂冈美术馆里的雕塑，连接少年身体和右边树干的那根横杆就是为了维持重心和平衡的。

而在这组雕像里，阿波罗轻盈抬起的后腿，向后甩动的手臂，还有达芙妮水平伸展、随风起舞的衣裙，都是以往雕塑中极为罕见的，让整组雕像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充分展示了贝尔尼尼高超的平衡技巧。

（天使报喜，波提切利，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

这种轻盈感，和波提切利画中人物的轻盈感有一拼。贝尔尼尼和波提切利，是我心目中最善于表现轻盈感的艺术家。而创作上面这组雕塑时，贝尔尼尼也不过才只有23岁。

（雕塑，时间揭示真相，1645-1652，罗马博格塞美术馆）

当然，人不可能一帆风顺。让贝尔尼尼少年得志的伯乐和主要金主是教皇，当对贝尔尼尼宠爱有加的乌尔班八世教皇去世以后，贝尔尼尼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人事变动带来的职业影响之中，他给圣彼得大教堂翻修加盖的工程受到继任教皇和他的反对者的质疑（其中一个反对者就是我之前曾经写过的波洛米尼，点击这里可以查看），一度陷入身败名裂的险境。在这段时间，他创作了一个雕塑“时间揭露真相”，算是对这种质疑和反对的回答了。

这尊雕塑现在也保存在博格塞博物馆里，我个人很喜欢这个作品。在这个寓意着真相的女神脸上，笑容中带着隐约的嘲讽，仿佛在斜睨着所有对他的攻击和质疑，同时，又在这略带懒洋洋的姿势里传达出创作者的笃定和自信。

（圣特雷萨的沉迷，罗马科纳罗礼拜堂）

也几乎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贝尔尼尼创作出了他最著名的作品《圣特雷萨的沉迷》。特雷萨原本只是一位年轻的修女，她自称能够在幻觉中感觉到上帝，经常给身边的人讲述这种彷如“通灵”般的感受，因而被封为“圣”。

（图片来自网络）

雕塑家抓住修女沉浸在幻想痴迷之中的瞬间，半躺半卧，仰着头，一手抚胸，一手低垂，双目轻合，嘴唇微张，神色迷离，呈现出一种痛苦与幸福并存、兴奋与无力交织的神态。在她的面前，一个小天使正淘气地举起一只箭来准备刺穿她的内心。

虽然艺术家说这尊雕塑是表现了修女对上帝的渴望，而且这尊雕塑也的确是摆在一个叫科纳罗的礼拜堂里，可是古往今来，恐怕没有谁会真正把它解读为宗教的感召。这心醉神驰、激动迷幻的表情，即使是最天才的女演员也难以演绎。

我前面有没有说过贝尔尼尼还是一个戏剧家，擅长舞台设计、导演甚至表演？在这所小小的礼拜堂里，贝尔尼尼把他所有的戏剧才华都应用在了这里。在修女头顶，艺术家设计了一个隐蔽的天窗，将阳光引进黑暗的教堂，在雕塑背后，又设计了一组从上而下放射性的金色光芒。这使得无论是特雷萨还是小天使都沐浴在明亮的光辉之中，仿佛舞台上的追光，打在两个主角的身上，呈现出强烈的戏剧性。

(上图，大卫与歌莉娅，卡拉瓦乔，博格塞美术馆）

在此之前，也就只有卡拉瓦乔的画作呈现出如此强烈的明暗对比和冲突。卡拉瓦乔比贝尔尼尼大27岁，在罗马生活过十几年，留下了许多著名的作品，我相信贝尔尼尼一定受过他的影响。

在特雷萨的左右两边，还有一组群雕，像剧院的包厢，朝向正中祭坛上的修女雕塑，包厢中是科纳罗家族的男性们，包括红衣主教费德里科·科纳罗和威尼斯总督乔万尼一世·科纳罗。这些人簇拥着祭坛，仿佛是一群观众正在看着舞台上的表演，脸上呈现出震惊、恐慌、不安和不可思议的神色，彼此之间窃窃低语，仿佛正在讨论着面前这难以言述的一切。

（贝尔尼尼自画像，现存罗马博格塞美术馆）

创作这尊雕塑时，贝尔尼尼大约50岁左右，前半生荣华富贵、起起伏伏都经历过了，感情上穿花拂柳、蜂环蝶绕也都体验过了，对世间百态、对人们身上、脸上、内心任何一点细微甚至隐秘的情感、情绪都了如指掌。特雷萨欲望之真，围观者各自心理状态之纷杂繁复，都被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个优秀的艺术家和一个优秀的文学家一样，都需要对人性最深刻的观察，最练达的洞彻，如果用一个文学家来类比贝尔尼尼，我觉得是雨果，他们都具有描写人性最本质最深沉情感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