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曲调先有愁

舟车劳顿了大半天,当太阳西移时,我终于推进到了窦家沟的最深处,离家越来越近了。这时,前头猛嚓子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山歌:
闪担担花开半崖崖红
后山里住的是穷人
在这万籁俱寂的大山深处, 我立马被这浓浓的悲怆和凄凉震住了。正在我发愣时,又传来一句:
鸭儿坪梁上发白雨
死恰滴一去不回来
转过弯儿,这才看到,是一个放羊老汉在扯着嗓子唱。这个放羊老汉不是别人,正是麻喜喜,怪不得唱得愁人荷荷儿滴。麻喜喜见有路人,略显尴尬,用长鞭杆逼出一条羊肠小道,做势让我先行。
我早有和麻喜喜做一竟夕谈的宏愿,但今天相遇仓促毫无准备,再加上鸭儿坪梁的白雨果然发起来了,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儿,我急着要赶回家,所以,我略作谦让,大步流星的继续赶路了。
过后我非常后悔。要知道,我之崇拜麻喜喜,不亚于小青年之崇拜张学友。
这次沟底相遇,只是礼貌性搭讪了两句,他也不知我是谁。彼此仍是路人。
我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麻喜喜。
麻喜喜是跨绺子的一把好手,而且是以唱功见长的软绺子。这种软绺子就是剧团的台柱子男一号。麻喜喜扮的丞相一出场,未成曲调先有愁;提袍摔袖抹胡子,颇有古大臣之风。“前三皇后五帝年代久远……”这苍凉婉转的麻胡嗓,把满场的观众听的如醉如痴。麻喜喜的麻胡嗓细腻婉转,合辙吃板,这在绺子生中是很少见的。我后来遍察陕甘两省名老艺人中的绺子生,没有一个象麻喜喜,也没有一个能超过麻喜喜,只有秦腔鼻祖麻子红有点象。当然,麻子红没有留下唱片,只有老艺人的描述。麻喜喜嗓音细小,甚至有腔无声,这不但无损其杰出,更是此处无声胜有声。远观不如近眺。每当麻喜喜出场时,我就挤向台口。这独具的无声腔字字愁声声泪堪称千古一绝。传言麻喜喜嗓音小是被人下了耳屎,我却不认同这种说法。这是一个天生的小嗓音,一个磕凑凑儿。他不以粗大威猛见长,他独以细腻婉转凄凉愁苦而行世。
实际上,大部分时候男一号被别人占了,麻喜喜只落个男二号甚至男三号,就这不多的几句唱段,也被他发挥的淋漓尽致。更有甚者,麻喜喜最后改行扮大净。金沙滩的藩王韩昌,铡美案的铁面包文正。我愤愤不平,终于有一天,一个少年在一次散场的混乱中,在台口的青砖上,狠狠的刻下了一段话:麻喜喜喊净大材小用。麻喜喜稍不得志可能有经济原因,人们都说麻喜喜家很穷。
苦难出诗人,我信。
高手在民间。
后来,我要么上大学,要么在外地工作,已不常回家了。麻喜喜的事情都是听别人零碎讲的。麻喜喜当了包工头,成了县上第一个万元户。最后归隐窦家沟当他的窦员外去了。我在窦家沟偶遇的,就是这时期的窦员外。
我不是惋惜中国少了个潘石屹,我倒是遗憾中国可能遗漏了一个表演艺术家。
(编者按:作者闪担花开文中所记尊者,是张家川县马关乡西台村的一个老人,一生酷爱戏曲,尤其喜爱秦腔和张家川花儿,表演天赋极高,在物质和精神都十分匮乏的八九十年代,以西台村麻喜喜,以及我的父亲,就是那个被称为“深山里的锦鹞”和“宋王”为代表的附近村落的乡亲们自发组成了戏曲班,表演了以《金沙滩》、《铡美案》、《斩黄袍》、《白逼宫》、《辕门斩子》等数量繁多的经典戏曲曲目,给人们灰暗清寒的岁月染上一抹惊艳的彩色。麻喜喜非其人真实姓名,因尊者已逝,为避尊者讳,此处就用麻喜喜,这个最初虽因其面部有麻子而来的,后来却成为一个被人无限喜爱和纪念的亮丽的名字。
另:下图这个花的名字,我认为可能叫“闪担担花”,而不是“山丹丹花”。可以讨论!)

闪担花开,甘肃张家川人,少年时代生活在甘肃张家川马关乡窦家沟最深处。后一直工作在陇上江南天水,文学爱好者,心怀故乡,以写乡土人物故事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