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作家‖【换亲】◆董瑞芹



换亲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我家乡一种很盛行的风俗。之所以盛行,原因无非有二:一是男方人才确实一般,或丑或矮,单靠自身条件讨不着媳妇,需要自己姐姐或妹妹给对换一个;二是家境窘困,通过换亲,可以相互制约,能节省一部分礼金。
于是乎,就忙活了一种行业人——媒婆。
印象中,在我村能称得起媒婆这个称谓的,首数张家嬷嬷。硕大的身架,微驼的背,偏襟的深蓝布大袄,松垮垮地套在她弓型的身躯上,脚上经常汲一双踩烂了帮的黄球鞋,这鞋大都是她的儿子们穿下来的,张嬷嬷家共有四个儿子,没有女儿。
据说张家嬷嬷创造了“九转”的辉煌业绩。这“九转”,顾名思义,就是说共有九个家庭的儿女被媒婆牵线到同一个换亲的链条圈子里,张家的女儿到王家做媳妇,王家的女儿嫁到李家,李家的女儿嫁到陈家……以此类推,到第九家的女儿时,就嫁到了开头的张家去做媳妇了。
这转亲,其实也就是换亲的深度延伸,所以,换亲相比转亲要简单一点,就是赵家的女儿去钱家做媳妇,钱家的女儿去赵家做媳妇,这个好理解。
转亲也好,换亲也罢,通俗的特点就是:定亲时,各家的花费得基本持平。这得需要媒人给提前约定好,定亲那天到乡里的供销社买东西,赵家的女儿共花费了三百九十元;那么,等到钱家的女儿进合作社买东西时,最多也不能超四百。赵家女儿的七大姑、八大姨,一共来十六个人到钱家吃订亲宴;那么钱家女儿到赵家吃订亲宴时也是去十六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相互均衡着,委实也节省了不少无谓的花费。
那时的乡供销社,好像专门挣这订亲的钱。我参加过一次陪准媳妇买东西的场景,柜台上扯得一床被面,远高出外边露天集市上好几倍的价钱。售货员拿木板尺子比划着一番丈量,随即那“唰唰”的扯布声,就开始在供销社的四壁川堂里清脆的回响。准小媳妇手捏布料时的浅笑嫣然,与准新郎官掏钱时极力讨好的献媚,还夹杂着几许局促不安的窘迫,在我脑海里形成一幅定格的清晰画面。那准新郎官的讨喜献媚,是眼看着刚相过亲没几天的准媳妇,打心眼里压制不住地高兴啊!窘迫也许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尴尬——装在裤兜里薄薄的钱夹……
当然,在浩瀚的换亲队伍中,不乏也有控制不住、相互不均等的消费,这就需要媒人从中调合,或后期补买一身衣服布料,或允诺到结婚时多陪送一张八仙桌或一对小木椅子等做找补。总之,媒人在换亲中起关键性作用。
在那样一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没有手机电话,没有代步工具,就靠媒人的两条腿走路,一张嘴来回传话,这也难怪我印象中的张家嬷嬷脚上那双旧鞋帮总是被踩烂的样子,露出脏兮兮的皴裂的后脚跟。
那时候,也许没有几个人敢在婚姻里奢求过多的幸福,更别说是换亲或转亲的婚姻。
前街我有一个远方舅母,为人尖刻,中年守寡,一人带大三女两男,大儿子是用二女儿给转来的媳妇,轮到二儿子说媳妇时,小女儿还小,就一直等到小女儿成年后才给换亲。这个三十多岁用自己妹妹换到老婆的二儿子,媳妇娶进门了,还是劣性不改,经常喝二两小酒,蹲在前街的墙角跟,懒懒地晒着太阳,眯着一双小眼,抽着纸卷的旱烟叶,开着半荤半土的玩笑话,“嘿嘿”地笑着,呲出布满了黑锈斑的大门牙。
终有一日,这老二在酒后惹恼了换来的刚烈小媳妇,抱起毒灭黄烟害虫的一瓶“乐果”农药,“咕咚咕咚”半瓶下肚,待我们这些中午放学的孩子们闻到喧哗声,围去他家院子时,横躺在堂屋地上的小媳妇嘴角冒着白沫,半睁着双眼,仍不忘抬手指着满地“叽叽喳喳”的小雏鸡,叮嘱我们几个小丫头赶紧给帮忙逮到鸡笼里去,她是在担心鸡仔喰食了摔洒在地上的农药。
现场一片狼藉,婆婆踮着小脚一溜小跑的举着半瓶莒县老白干,指挥着早已慌了神的老二,捏着鼻子给小媳妇灌到嘴里。我那些彼时愚昧的乡人啊,只知道这酒能解以往寻短见人喝下去的卤水,并不知道这酒和农药一兑掺,这人便更没得救了。
据说,在小媳妇死后,我那远房舅妈也曾天真地幻想,得把已经嫁过去的小女儿给叫回来,好再给老二换个媳妇。然,再落后的陋俗,也终不能把婚姻当儿戏,亲家方不上法院告他们,不率领大批亲朋庄邻,到村里来大肆闹腾,就已经很息事宁人了。何况在当时,通过换亲嫁过去的小女儿,已经怀了亲家方的孩子……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换亲都是悲剧式的收场。记忆中,在我的家乡,大部分通过换亲好不容易娶来的媳妇,都是格外珍惜、相敬如宾、中规中矩地过日子的。
东院二奶奶家的大姑和大叔、小妞子姑和二叔都是换亲结得婚。大叔现在都是两个孩子的爷爷了,妞子姑的儿子也早当兵好几年了。大我七八岁的小妞子姑,简直就是我小时候的崇拜偶像,整天屁颠屁颠地跟在她们这些大孩子的后头玩。夏天的夜晚,一起玩藏猫猫、玩老鹰捉小鸡。一排溜七八个小不点,藏在妞子姑扮演的老母鸡身后,紧紧地拽着她的褂角,“咿咿啊啊”地叫着,惊恐地跟在她身后东躲西藏,妞子姑张开双手,弯着腰,排在队伍的最前面,全神贯注地盯着虎视眈眈、凶神恶煞的“大老鹰”。我那会儿年龄小,通常也就是扮演小鸡仔的角色,三下五除二就被老鹰从队伍上给拽下来吃掉了!
妞子姑给二叔换亲嫁走时,我已上学住校,但心里很长时间还不是个滋味。其实妞子姑自己早就认知到她换亲的宿命了,二爷爷体弱多病,平时靠二奶奶和妞子姑抱着两根磨棍推磨做豆腐补贴家用,三个叔叔就得盖三套房子,除去盖房子外,是很难再积攒够正常说媳妇的彩礼钱的。那时候,说个媳妇得六百六或九百九不等的数额,还不包括进供销社买东西的费用,这对二爷爷家来说那简直就是三座小山样的天价负担,而换亲相比就少的多了,三百来块钱,足够!
倘若家里没有相仿的姐妹,那就真得靠自己努力了。当时我村东岭就有现成的氟石矿,买点雷管,开采来两拖拉机石头,弟兄几个相互帮忙盖起三间瓦房、自己能说上媳妇的,也大有人在。这些人,现在都已经是村里发家致富的楷模,或在东岭建了大棚养鸡、养猪,或一家种植好几个大棚,种上草莓、油桃、芦笋等经济作物。
这些当初自己能盖上房子、自己能说上媳妇的都是些“能人”,真是应了村里老人们口中那句称赞:“能人,就是能!从小能,到什么时候都能!”
村里也有典型的反例,一家四五个光棍,好不容易说来个媳妇,没过几年就给揍跑了的;更有好吃懒做、偷鸡摸狗、无所事事,和老父母积住在几间即将倒塌的土墙屋里混日子的,这混着混着,转眼就四五十了,真混成了光棍,也许在
他们沉闷抑郁的心里,也曾责怪过他们的老父母没给他们生个姐姐或妹妹,也就没法给他们换个媳妇来的吧!
至于张家嬷嬷,早已去世多年,一辈子说了数不清的媒,唯有自家没生女儿也就没法换亲。她的老幺儿子吃苦能干有出息,承包了村里的水库养鱼致富,孩子都已大学毕业,在城里安家落户、娶亲生子了。愿她老人家在地下安息!
自九十年代后期,随着国家改革开放的快速推进,党的富民政策像春风一样吹向祖国大地。四十多年以来,祖国日新月异、蒸蒸日上,我的家乡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条柏油大路横贯南北,各色车辆穿啸而过,沿路两边一座座三层别墅楼拔地而起,村里一幢幢红瓦白墙的农家小院恬静矗立,自来水到户,光伏电照明,户户通水泥路。勤劳的家乡人民,靠一双双强劲有力的大手发家致富、丰衣足食,各家吃香喝辣、欢声笑语,小日子一家更比一家过得红火滋润。
至此,关于我家乡换亲的风俗,也已经成为那段特定年代的一个传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