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随笔】血染洪泽湖
血染洪泽湖
文/春江暮雪
老家里有位老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对他充满了神秘的崇拜,听说他是参加过抗战的人。他和我父亲年龄相仿,闲来无事,便溜达到我家来和父亲谈古论今,针砭时弊。他的一生很复杂,真的很复杂,父亲说如果不是这么复杂,他有可能就是国家的功臣了,可惜了,在一次战役中他没能坚持下来,还是投了敌,成了人民的罪人。十年浩劫后,党和国家还是给他平了返,功过相抵,他就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无足轻重的人就可以说着无足轻重的话,说说战争,谈谈和平,看得惯的,看不惯的,总是牢骚满腹。我当然不喜欢一个人发牢骚,但是我喜欢听他的战争故事,特别是那次令他身败名裂的战争,关于洪泽湖,关于我党的第二次东撤。
夏日的傍晚,夕阳西下,映红了半面天,天气没有那么热,也没有那么燥,但是却很漫长。他来了,躬着腰,双手背后,人还未到,已听到他的咳嗽声,母亲急忙搬了板凳,放到门前的槐树下,父亲也拎了一把椅子出来,坐在树下和他闲聊,他又开始了海阔天空。谈着谈着,却又见他面红耳赤,说起了那次战争,那次令他胆战心惊的战争,让他说不清也道不白的故事。
那一年冬天,国民党突然集中兵力进行凶猛的反扑,对驻扎在黄淮地区的共产党人进行围剿。大部队获得可靠消息后,为了保存革命力量,连夜撤退,当然还要留下一部分革命党人继续开展游击战,和敌人周旋。我村的这位老人,就是跟随着部队留下来的一个通信兵,那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可是已经是个参军几年的老兵了。有一天傍晚,敌人突然进村扫荡,与这支部队狭路相逢,火拼了起来,但终因敌众我寡,不得不步步后退,最后退到了洪泽湖边,那大片大片的芦苇荡,成了天然的屏障。敌人步步紧逼,迅速把芦苇荡包围了起来,被围在里面的除了这支部队,还有许多当地的党员干部,没有跟得上东撤队伍的部队战士。
初冬的芦苇荡,寒气逼人,水面结着薄冰,这位小通信兵,把自己深深地埋在芦苇丛中,埋在那沒腰深的寒流里。周围还有多少自己人,他不知道,他只听到岸上到处都是敌人的枪声,黑夜变得恐怖窒息。天渐渐地亮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他偷偷看看湖面,他看到的是一片血红血红的湖水。他立即闭上了眼睛,把自己向深处埋了埋。岸上又一轮枪声,整个芦苇荡在震颤,整个洪泽湖在震颤。枪声停了,岸上有人喊话,缴枪不杀,凡是上岸投降着,一律不杀。湖面静悄悄的,只有血红的湖水在流淌,敌人恼怒了,又一轮更凶猛的射击,对着湖面,疯狂扫射,他看到有人头在芦苇丛中动了一下,紧接着应声沉了下去,然后是一股血沫向湖水里蔓延。
这样持续到了下午,又一个黑夜即将来临,他已经僵了,死亡一点一点向他逼近。岸上敌人又一次开始喊话,缴枪不杀。恍惚中,他看到有人从芦苇丛中露出了脑袋,一个,两个,是人还是鬼,一个个向岸边靠拢。他也迷迷糊糊爬了出来,一点点向岸边挪移。敌人并没有像自己喊话那样仁慈,把他们一个个从水里拖了上来,团长一声令下,就地枪决。他被人拖着,从一个国民党军官跟前走过,像一具僵尸,军官突然让停了下来。那军官靠近来,看了看他,可惜了,太年轻,还是个孩子,便大手一挥说,算了吧,这个年轻人就放了吧。耳边传来了一排枪声,湖水在咆哮,大地在震颤,他昏厥了过去。
他浑身轻轻颤抖了一下,不说了,每次说到这儿,他就不再说下去了。我总是意犹未尽,还想听听那以后的故事。父亲总是笑笑说:"不论怎么说,最后你还是当了叛徒,今天国家给你发工资,那是党的宽宏仁慈,念在你曾经抗日的功劳。"夕阳沉了下去,天完全黑透了,母亲喊我们吃饭,也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坐下吃饭,他便一边连声拒绝,一边缓缓站了起来,把板凳交给母亲,咳嗽几声,又背着手走了。
也是在这个初冬,我第一次走进洪泽湖湿地。大片大片的残荷,枯枝败叶,凋零殆尽,一眼望去,一片萧杀。路边的格桑花,也大半已枯萎,星星点点,若有若无。唯有那片芦苇荡,依然茂盛,密密麻麻,绵延不断,黄而不枯,坚而不败,西风中尽显飒爽。游船在湖面缓缓游荡,在芦苇丛中穿梭,有人打开音乐,郭兰英的«洪湖水»,(我想她可能搞错了,误以为洪泽湖是湖北省的革命根据地洪湖了),一曲激荡千层波,湖水在跳跃,泛着白光,我心里忽然一颤,仿佛看到大片大片被鲜血染红的湖水在静静的流淌。
(多说一句话,由于当时还小,只听故事情节,不注意是哪一年,是什么战役?如今这位老人已离世许多年,已无法考证。)

本文作者本名韩英,是灵璧农业局一位园艺师,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会员,宿州散文家协会会员,灵璧家园网著名作家,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