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大赛078】三四 我的城

《文艺众家》“心中有座城征文

我的城

   三 四   

六岁的一个下午,我走在落满干麦草的小路上,村里所有的门咣当咣当响着,我停下来,一辆马车从身边驶过,沉寂的尘土再度四散而起,在一场命运颠簸的逃难中,我随着麦草飘到村子上空。我看到了我的祖母,她迈着小步正要穿过村口的那片枣林,去镇上为我持续高烧的小叔寻一位医生。中途她遇上了赶车回来的我的三爷,于是一车煤成为了牺牲品,它们被草草卸下,在一阵短暂的骚动中,我的爷爷来了,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他转头对我年幼的父亲说:“你在这守着,这车煤就是你的命,不能让他们捡了去。”随后转身上了马车,苦涩的脸冲进一片焦黄。我的父亲奉命守在煤旁,在寂静中等待回音。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煤,他随手摸起一块,黑夜里,他感到冰凉而光滑。他缓缓走上煤堆,站在上面,借着清晨轻微的光线,他看到脚下的煤块发着光。他匍匐下来,顺着煤堆缓缓往下滑,一直滑到底,然后再爬上去。多年后我重蹈那段经历,却是充满了神秘和忧伤,像一种神圣的暗示。最终我的小叔夭折,我的父亲也没能逃过一顿棍棒,与此不同的是,此后的岁月里他对我宽容了许多,但我依然对那些人事充满怀疑。我犹豫不决。

现在,那绵绵的尘土从天而降,我闻到村子外猩红色的气息裹挟着这个夏天所有的悲伤朝落日的地方去了。一些失去停留在时间的罅隙中,如何打捞都成了幻影,那里成了虚席,像这些尘埃渐渐落定。

十九岁那年离开故土,房屋、围墙、道路、牛羊,无一不散发着腐朽、霉味、冰冷的气息。我以一个光鲜亮丽的理由堂而皇之地转身。“故乡”二字不敢再提,更无诗人封存酿酒的矫情,因心中难言。我对未来无需辩护,更无须思索,忧虑也怀着面目可憎的愧疚,我是放任的,逃走的,见死不救又无可奈何。

一去十年,面目全非,我不知这城让我眷恋为何,更不知让我执着为何,它除了难以企及的繁华,纸醉金迷的沉沦,戒律严明的秩序,还剩什么。我曾无数次对自己说,我嗅不到气息。一个失去“嗅觉”的之人,似乎提前进入了他的“中年油腻”,被生活法则遮盖,被命运的“蜜糖”溶解,但尝到的尽是苦楚。只有在虚度的间隙,在喘息的片刻,翘首回望,那极大的陌生和惊讶阵阵袭来的时刻,才明白灵魂变成了空壳,该解放的不只有这张皮囊,救赎的也并非单单是一份情感。

于是搬离了城区,来到郊外的一所房子里,转头瓦砾、野草枯木让我再次想到了乡村,多真实的记忆啊!初冬早上的第一缕阳光带来远方黎明的声音,野兔、知更鸟、麻雀、驴马、狗吠,这些曾经冰封的雕塑跳将起来,活跃起来,沸腾起来;枣树、槐树、长着蒺藜不知名的野树为一个他乡之客献上长情的告白。它们带着霉味、冰冷,也带着腐朽、生机,一齐来了。空气中隐隐传来黎明的气息。

原来我追寻的竟是这般,它独有的破败荒凉与记忆之中的秉承一脉,它们是落后的一方,踏实、从容,从不追赶着什么,它淡化生的真相,死的无知,包容世间一切背叛,也接纳一个陌生人哀怨的忏悔。

但事实真是这样吗?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脸上的表情、谈吐的方式、内心的机警又提醒着我这怎么会是我魂牵梦绕之地。这里的转头瓦砾野草枯树所构建的残损怎么能算在时间的头上,那是粗暴的强拆。

我从流亡之地回到故乡,无一不是陌生、怀疑、充满敌意,它俨然成为文明、庄严、非凡之一种,变成了令人望而却步的一个。它与我在郊区所见的并无二至。于是我心有无奈、悲凉、不甘,最后都化作淡淡的戚戚之情。

我曾固执地认为抛下一个地方,义无反顾地献身于此便能换回所有。童年的梦想和期盼被一只裹着黄金的马脚带走,多年以后,当我明白远方除了雨声,更多的是风尘,一张张稚嫩的脸被日夜嘶鸣的声音揪扯,变得沟壑纵横老态龙钟。多少黄昏和夜晚都停滞,多少温柔的光阴都变得坚硬遥不可及。

我眯着眼睛望向远方,苍茫中费力地辨识着那个少年,他正穿过村口的那片枣林去往田野的深处,他要聆听妇女采桑的歌声,他要牵回一只狗、一头牛、一群叽叽喳喳叫唤着的雀儿,他要去田间搓一把麦香,顺便捕捉五月的气息。时间轮回,他缓缓爬上了煤堆,他要在煤堆上听到生的讯息。

不要着急,很快,他就会被现实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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