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碎片记忆里的周校长》| 主播山妮 | 心香文艺
心 香 文 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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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作品，主编黄幼中
自《心香文艺》发表了我的《母校印象》之后，引来不少原下瓦房中学校友的围观和点赞，他们希望我多写一点，尤其写一写学校里的人物，比如老师同学伍的。于是，我便开始琢磨写谁和怎样写来。
离开中学整整四十五年，原来的学校几经变更如今已不复存在，有关它的记忆也渐渐成为碎片。整理记录这些零零散散的碎片，我的心又跟着年轻一回。我把那些仍在的和已经不在的人，在脑海里重新聚拢在一起，和他们又经历了一次曾经的过往，心里有一种阅读历史的沧桑之感。
写人物当然得写熟悉的，人物身上起码得有故事可说。在碎片化的记忆里，周宝金校长留给我的印象最为生动，于是我决定写他。所谓的写，实则是记录，我只是把自己所看到的事如实加以描述，情节不作任何虚构，尽量还原当时景况。
周校长名叫周宝金，山西冀城人，是早年的军转干部。他在原师范学校时担任副校长，师范学校改为中学以后，他转为正校长。他在学校周边较大的一片区域里很有名气。
我上中学那年，他大约有四十二三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可他的面容要比实际年龄苍老些。我和周校长经常碰面，因为他家和我家住的很近。他家原先住在学校的家属院里，后来搬至我家对面一个单独的平房小院里住。他家院子里有四棵高大挺拔的老槐树，每年四五月间槐树开花时，扑鼻的香味能直接飘进我家屋里，连晚上睡觉都会作香甜的梦。
我是1971年2月上的初中。那时学校领导班子还叫革委会（革命委员会'的简称），老师们有的喊周宝金为周主任，有的喊他周校长，到后来还有管他叫周书记的，间或也能听到一些人叫他老周，他一边答应一边与之谈笑风生。
刚进中学时我心里颇有几分自得，因为我认识周校长，他也认识我，并且他女儿小香和我等还是比较要好的玩儿友。
1966年，我上完小学二年级学校就停课了，老师们都在集中学习搞文革。眼瞅着要上三年级了，可开学的事却还没有影。以前的教材不能用，偶尔去一趟学校也只能抄录一段老人家最新发表的“最高指示”，随后就继续回家呆着。
没学上自然要找地方玩儿，我经常去玩的地方就是原师范学校的家属院。家属院有几个玩儿得不错的小伙伴儿，由于他们都是老师的孩子，说话做事都不太离谱，因此，我和他们很玩儿得来。有时，也会有几个女孩子参加进来一起玩儿，这中间就有周校长的女儿小香。
小香是周校长的大女儿，她无忧无虑活泼开朗，性格有点像男孩子。她喜欢和男孩子凑群儿，玩嗨时面容灿烂笑声也格外的爽，一笑还露出一颗小虎牙更显顽皮可爱。小香在玩伴中很有人缘，有她在大家玩儿得就会更加开心。可往往在她玩兴正浓时，在二楼平台处总会传来她妈叫她回家的声音，理由不是回家吃饭就是让她去做一些别的事情。看着小香悻悻走上楼去的背影，小伙伴们都有些失望。可当大家转过身看见周校长从学校那边疾步匆匆走来时，立刻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小香她妈特意向小香发出的提醒。因为大家都知道，周校长对自己女儿虽然疼爱，但要求却很严格，一旦让他看见自己女儿和我们这帮野小子混在一起疯玩的样儿，一定会吹胡子瞪眼不高兴的。
听小香说，她爸非常了不起，十几岁就离家当兵，因为头脑聪明灵活便留在陈庚部队当机要员，他因屡屡破译敌人电台密码深得器重，陈庚曾亲手送给他一枝美国的派克金笔以示奖励。解放后，她爸又去抗美援朝，并且一去就是八年，转业时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闻听此言我们对她爸更增添了几多崇敬。
周校长每每见到我们一行人聚在院子里玩耍时，并不像有的人那样表现得不耐烦或者是厉声驱赶。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从我们面前静静走过时，还会亲切友好地朝我们点点头，偶尔也给我们留下一个温和且有意味的笑容，这反倒让我们这帮听惯了斥责声的乌合之众，在欣喜之余又多少有几分毛悚。
上中学以后，我与周校长其实并没有多少接触，也不可能了解他每天的工作内容。我写周校长也只能从一名学生的视角，讲几件自己亲身经历的事。因此，我写的周校长很可能与你心目中的那个周校长不一样，那也实在没辙，正所谓千人千世界是也。
其一，我眼中的周校长是一个充满活力敢作敢当的人。他很少在办公室里久坐，经常背着手在校园里转悠。一会儿和这个老师说几句话，一会儿再跟那个校工唠几句家常，静校了他会督促学生赶快离校。时常看见他站在校园一角或是上下班的路上与人进行交谈。
那年月学校里读书学习风气不大像样，有不少学生来学校上课就是混日子，从来不想学什么，认为学了也无用。有的自己不学还经常出怪使坏影响其他人学，因此，讲课的老师常常求助学生干部站出来维持课堂纪律。一次一位调皮捣蛋学生因对一名学生干部的批评不满，就在放学路上对其实施拦截殴打。周校长闻听此讯立马大怒，要求学校保卫处一定要严肃处理以正校风。保卫处按照校长要求立马采取行动，派了几名基干民兵把打人者从其家中“请”到学校，到了学校立马让他禁闭反省。还对他发出警告说，如不及时认错悔过就把他送派出所，甚至还极有可能被送去劳教。打人者闻听立马慌了手脚，赶紧低头认错，最后老老实实地在全校大会上做了检查，还挨了一个处分这事才算了。学校擅自禁闭学生的作法若是搁到现在，一定会被指有不法之嫌，还有可能成为网上炒作的热点。可在当时这却被视为狠刹歪风邪气的正义行动，老师同学都拍手赞成。客观地说，在当时那种混乱的社会风气下如果不这样做，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就难以保障，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此事件处理之后，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果然都收敛了许多。
其二，周校长对工作恪尽职守，老师同学也都愿意听他招呼。然而，周校长也有指挥失灵败走麦城的时候，有两件事值得在此说一说。
第一件是组织传达“九一三”事件中央文件。
1971年的年底，学校组织传达“九一三”事件中央文件。记得那天的天气虽然有些冷，但还不至于像周校长那样穿上军棉大衣，打听后才知他患重感冒正发着高烧。我们自备小板凳表情肃穆地坐在学校大礼堂里，听周校长用略带沙哑的声音为我们读中央文件。由于事关重大，全体师生听得都非常认真，会场显得出奇的安静。读完文件要全体起立唱《国际歌》，周校长一脸庄严亲自指挥。他先是为《国际歌》起了一个头，接着双手舞动打起拍子，其笨拙的动作一看就是外行，一招一式有点像《霓红灯下的哨兵》里的那位连长。关键是周校长天生五音不全，一张口就不在调门上，结果连起三次头下面都唱不起来。眼见这么严肃的事却搞砸了锅，这令周校长有些恼怒，便对着我们大声地说：“你们的音乐课是怎么上的。”接着又抱怨几位音乐老师没有尽到责。为缓解尴尬，几位音乐老师主动站到台上去领唱，可还是不行。最后，周校长不得不退至一边，点名让教音乐的郭老师重新起调唱歌。郭老师一向为人拘谨，刚才听到校长埋怨心里正在默默自责，却突然被叫上台指挥全校师生唱歌，脸上的肌肉明显有些紧张，领唱的口型也显得异常僵硬，引得近台一些学生笑出了声。很显然这场传达中央文件活动组织的不算成功，这让周校长心里很不高兴。
其实音乐老师们也很无奈。那时的学生谁都不把音乐课当回事，音乐老师往往连把一堂课正常上下来都很困难。我想，周校长对此心里也是门儿清。
另一件让周校长感到不快的事，发生在接收石老师入党审批会上。
1975年，学校制定了要在高中学生中发展党员的计划，我也被列为重点培养对象。那是冬天的一个晚上，党支部在化学实验室旁的一间教室里召开吸收石老师人党的审批会，我和其他几名学生被邀观摩会议。那天会场布置的很隆重，学校本来想让我们去感受一下入党光荣的氛围，为以后发展党员做些预热，可没想到审批会上出现的情况竟让这个计划直接落了空。
石老师是一位令人尊重的老教师，她坚持申请入党二十年如一日，工作一直勤勤恳恳，师德师风也颇受好评，是学校教师队伍里的骨干精英。然而，谁都未曾想到，在审批会上一位年轻教师突然发难，她言辞激烈地反对石老师入党，甚至还拿石老师一直独身的个人隐私做文章，这让会场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几乎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对其发言感到不满，石老师脸上也显露痛苦状。
大家不由地把目光转向周校长，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发言，因为此时此刻领导的态度才是做出最后决定的关键。一直在那里默默吸烟的周校长略显尴尬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撵灭，然后又把军绿大衣往肩上耸了耸，他清了清嗓子作了一个既中肯又简短的发言。他语句缓慢却是字斟句酌地说，在对待石老师入党问题上出现不同看法是允许的，希望大家都能正确看待。接着他在充分肯定石老师多年坚持积极申请入党的努力之后，十分清晰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他说：“我个人对接收石老师入党持完全赞同意见，相信石老师入党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好党员。”周校长话音刚落，一些年轻教师带头鼓起了掌。接着周校长又特别对石老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听得石老师几乎要掉下泪来。审批会最后以多数同意一票反对的表决结果，通过了接收石老师入党的决议。
散会后石老师主动走过去与年轻教师握手，并检讨自己平时没有注意做好与她沟通的不足。周校长的心情显然有些沉重，他对那位年轻教师也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也不要有什么压力，大家今后还要在一起工作，要互相理解支持才好。
客观地说，这是一次令人难忘的审批会，不仅石老师难忘，参加会议的其他人也都记忆深刻。这场审批会虽然过去几十年，如今细细品来依然让人有五味杂陈之感。那年月能够被组织接收入党，往往是对一个人各个方面的最大肯定，不仅自己很当回事，别人也相当看重，对于教师群体来说尤其这样。同事间彼此有些看法本是正常现象，但在别人的入党审批会上竟如此毫不留情地亮出剑来还实属少见。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那个年代政治畸形和人性乖张的一种表现。经过这次审批会，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周校长作为一校之长工作的不容易。
其实，那位年轻教师也不是坏人，她干部家庭出身，年轻气盛性格直率，就是思想有些偏激和任性。我想经过那事之后，她也会反思自己的。1982年我从部队返家探亲，在学校门口还遇见过她一次，她还记得我，直接叫出我的名字，还热情地邀请我去学校做客。
其三，说几件我与周校长近距离接触的小事。
上初二时，有一次周校长来我班里听课。那天上课铃声刚刚响起，周校长一步跨进教室，看见我坐在教室后排，便笑眯眯径直朝我走来并在我身旁落坐。那堂课虽然老师讲的比平常卖力许多，可周校长注意力却不在那上。他翻开我的笔记本认真查看，发现一个“瞅”字写的不大对头，就给我指了指，脸上还露出得意的笑容。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此后这个字我再也没错过。
再一次是我当兵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父母感念周校长平时对我不错，让我去和周校长道个别。周校长正坐在家里看新买的黑白电视，电视很小只有九寸，周校长离电视机很近，同我们现在看平板电脑差不多。他家很简朴，除了有一对简易沙发和几件学校配发的桌椅外，并没有其它家具。他握着我的手，鼓励我到部队好好干。
我从部队转业后，了解到周校长在八十年代初被上级委以重任，着手创办全国第一所电子计算机职业中专学校，为计算机推广使用培养人才，这在当时可是一件具有开拓性的工作。经过几年不懈努力，他把计算机学校办得有模有样红红火火，成为全国知名的“示范校”，周校长本人也饱受赞扬。天津电视台曾以“昔日放牛娃，今日开拓者”为题，对他进行了报道。
周校长退休后我仍和他有过一些接触。一次是他让我帮他咨询一些有关专业方面的事，为此我专程到他家去过。老爷子退而不休，家里书桌上摆满了笔砚纸墨，他迷恋书法，尤其喜欢个性张扬的狂草，还当场演示了几个字让我看。看着老校长笔走龙蛇洒脱飘逸的样子，我心里忽的冒出这样一个念头：等我老了，也要像老校长这样潇洒随心的生活。
周校长是性情中人，也是一位令我尊重的师长，他留给我的始终是一个乐观积极，开拓进取的良好形象。
2011年夏天，周校长因心脏病发作不幸去世，享年81岁。接到他女儿小香的通知，我参加了他的送别仪式。
如今，周校长和他为之倾注了大半生心血的学校都已不在了，作为他曾经的学生，我不会忘记他。祈祝老校长在天国过得安好，闲暇时继续铺纸挥毫，尽情书写他所喜爱的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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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简 介
伊 凡 男，本名陈宝路，天津人，1956年生。年轻时喜欢读书，曾梦想当一名文学青年，对语文课情有独钟。服役于海军东海舰队十余年。转业后，又从警三十年，在机关做过一段文字工作，平时喜欢写一点散文和诗歌，近年来撰写回忆录。文章追求写实风格，文笔讲究自然流畅。年过花甲，无所欲求，散文写作，只图快乐。
荐 稿：佑 子
排 版：张 健
主 播 简 介
山 妮 女，《心香文艺》主播，天津人，自幼喜欢文学，歌唱，戏剧表演，朗诵等。希望让美好声音插上翅膀，长出明亮的眼睛，妆点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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