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奎平:浅谈京剧《马鞍山》
杨宝森《马鞍山》
童强配像
读罢《中国京剧》上刊登的杨焱博先生的文章《漫谈京剧老生名段<马鞍山>》,感慨颇多,想起了当年学习《马鞍山》时的情景以及教我们该剧的张彦芝老师。
我于1956年至1963年在贵州省艺术学校学习,学校虽然在南方,但我们学的全是所谓“京朝派”的东西,我们的开蒙老师是天津稽古社的孙正华老师,教花脸的是郭宏华老师,教旦行的是周砚芳老师(他也是稽古社的旦行老师),教小花脸的是富连成“元”字科的孟元伟老师。
张彦芝老师是我们的主教老师之一,他学贯南北,集编、导、演于一身,除了能教大路戏,还把某出戏的其他演唱方法都告诉你。如《甘露寺》的“相亲”,除了北派的,还有海派的联弹,而联弹又有西皮、二黄之分。张老师会戏极多,肚子里宽绰。我曾问过他会多少戏,他说也就一百来出。当时我已看过《京剧剧目初探》,觉得他会的也不算多。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便补充道:“我这一百来出戏是指会的总讲,别说是配角,就是龙套唱的曲牌也都会的。”我又问:“如果仅就老生一角呢?”他说,大概会五六百出吧!当时我就服了,难怪他能当导演,攒本子。记得贵阳市京剧团的很多戏都是他排的,他编排的连台本戏《华丽缘》、《樊梨花》连演几十本,几个月的满座,盛况空前。
杨洁、李舒《马鞍山》
说起张老师教我们《马鞍山》,有个小插曲不能不说。1959年,张老师准备有计划的把一些舞台上很少演出,濒于失传的戏教授给我们。第一出戏选的就是《马鞍山》,从钟元甫上场的两句二黄摇板:“屋滿偏遭连阴雨,行船更遇当头风”开始教起。但刚把那段著名的【二黄原板】“老眼昏花路难行”唱段教完就停下来了,原因是我们唱武生的班主任老师说:“这个唱段听过,但是从来没有听说有人在台上演过。说好听点是失传了,说不好听的就是他自己编的。”张老师听后很生气,也不顾解释,干脆不教了。直到国庆十周年的时候,云南京剧院的徐敏初先生率团来贵阳演出了此剧,大家始知确有该剧,又找张老师道歉,他老人家才又重新开始教授此剧。
说到“老眼昏花”这个唱段,我们学的第五句“这才是黄梅未落青梅落”的最后一个字是“损”,也就是“这才是黄梅未落青梅损”。这当然是为了押韵,但又不害意,也说得过去。但是把第二句“耳边厢又听得百鸟泣声”改成“耳边厢听不见百鸟泣声”就值得探讨了。上句是“老眼昏花”,下句就应该是“耳边厢听不见”,否则就是自相矛盾。如果照此推理,那第三、四句的“乌云遮住了天边月,狂风吹散满天云”岂不是又不通了?乌云遮住了天边月,狂风把满天云给吹散了,这到底是月黑风高,还是风清月朗啊?这也不符合钟元甫此时的心情呀!所以说,改词要通盘考虑、深思熟虑,在没想明白前,还是慎重为好。
【1928年胜利唱片】
时慧宝饰俞伯牙/钟元甫
迟景福京胡
俞伯牙:[二黄导板]
听说是贤弟命丧了,
[二黄散板]
我心中好一似这滚油来浇。
烦老伯你与我前引道,
钟元甫:[二黄散板]
这就是新坟台上插纸标。
俞伯牙:(白)
哎呀贤弟呀!曾记得你我弟兄,八月中秋,在舟船之中,何等的快乐!不想一载有余,唉!竟自身入荒丘也!
[二黄碰板]
我为贤弟我不爱奉君荣耀,
为贤弟我不爱玉带紫袍。
在坟台抚瑶琴以为祭吊!
[二黄散板]
又听得那一旁笑走渔樵。
其实《马鞍山》中,除了这段流传开了的“老眼昏花”,主要角色的唱段,包括词句都很精彩,如头场俞伯牙的定场诗就非常美:
清溪流过碧山头,
江天行舟一色秋。
远观洞庭山水色,
白云红叶两悠悠。
接下来是一段很有言派唱腔特色的【二黄原板】:
我二人在山前金兰义好,
钟贤弟他不来所为哪条?
莫不是在家中奉养二老,
因此上与朋友失信今朝?
叫童儿你与我向前引道,
去到那集贤村访问知交。
我曾问过张老师,好像徐敏初老师唱的是故交,而且这个“故”字的腔又顺又好听。张老师说:“'故’作'去’讲,俞伯牙不知钟子期已去世,活着的人不能叫'故交’,所以唱'知交’才合适。”我想了想,觉得是很有道理的。
关肃霜《伯牙碎琴》
《马鞍山》一剧,从唱腔上看是言派,但据说言家及其传人都没有唱过,徐敏初老师也没全按言派风格演唱。张老师教我们的腔与徐腔大同小异,全是言腔,但并不按言派风格演唱,而是言腔余唱。
除《马鞍山》外,张老师还教了我们《江东桥》(即《挡谅》),他还准备陆续教我们《疯僧扫秦》《哭祖庙》《骂阎罗》等很少见于舞台的冷门戏,可惜因我们提前毕业,这些都没来得及学,成了今天的遗憾。张彦芝老师和我们说,要认真继承传统,但不要墨守成规。继承固然重要,但是继承是为了创新。多少年过去了,张老师的博学多才及他讲的那些寓教于乐的梨园趣事,永远留在了我们这些学生的心中。
《中国京剧》201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