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应该在的位置

梁东方
书印刷出来发行上市之后,应该在图书馆里,应该在书桌上,应该在爱书人的手上。这自不必言,我想说的是书应该在什么样的家居环境里。
因为,在郊外的家的书架上摆上书,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合适。书不再像在城里的家中那样紧密摞压在一起,而是一本一本可以舒朗宽松地抽出,甚至可以平放在宽敞的书架与书桌上。它们因为自己周边的“留白”而愈发显得自身的特征鲜明,让人可以不及其余地只凝视着它自己。
书的封面没有变,装帧没有变,纸质没有变,内容没有变,可就是看上去一切都变得更好了一些。这种更好了一些的感觉,像源于它们自身的某种表情:它们分明有一种终于置身最正确的位置的自鸣得意式的喜悦。
书就应该在这样与自然环境无间的位置上。宽敞通风,手捧图书之余,时时可以移目窗外的自然。这是得其所哉的书的家,每一本书都因为侧身其间而有了格外被凝视的珍贵。再没有于城市环境中的压抑气氛里看书的时候的那种局促紧迫和匆匆一瞥而已的颟顸或者来不及的意思,在窗外碧绿的麦田和鹅黄的柳树与起伏的黛色山脉的映衬下,所有的书,不管什么样的封面、什么样的装帧设计和内容,好像都有了被审慎对待、被珍重阅读的熠熠生辉的珍贵品质。
手边上这一本是西班牙作家卡尔德隆的诗剧《人生是梦》,那一本是费洛西奥的《哈拉马河》,还有托卡尔丘克的《怪诞故事集》,有《阿赫玛托娃诗文集》,有1958年出版《柯挪普尼茨卡短篇小说集》,,有1983年出版的《台湾游记选》……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作者各自立足自己的人生感受与世界观察留下的笔墨,可以让人身在田园心在纵横时空,不拘的意境和景象让人既活在现在也活在种种可能不可能的过去将来。
只有在这样最宁和安静的位置上,它们才能各自充分发挥出自己的全部细致的笔触力量,将阅读者带得足够远;而那个足够远的场面里也才会有与阅读者强烈而紧密的相关性。
书应该在的位置,自然不是书自己能选择的;书应该在的位置,取决于读书者自己所在的位置,取决于读书人将其置于何处的选择。
晴耕雨读这个词大致上就是古人对这种“书应该在的位置”的最富诗意的阐释:其中不仅有勤劳不辍的人生态度,更有读书位置的暗示。能够耕作的地方肯定是有自然存在的环境,在那样的环境里,阅读因为有了体力劳动的深刻体验而显得格外被珍重,在对比意义上阅读成了休息和享受,成了超拔于土地之上的人生的高蹈方式。人生那种既脚踏实地又心系浩渺的最佳状态,在这样一个四字词组里被鲜活地刻画了出来。
至今记得姥爷在山村里的连阴雨的日子里,从炕席下面抽出黄脆的纸页簌簌地有碎屑不断掉落的线装《三国》来看的情景。霖霖的雨声将台阶上被踩得非常光滑了的青石弹奏得韵致单一却让人百听不厌,姥爷双手捧书,眯着眼睛半张着嘴的样子和这样的声响熨成一体。偶尔的笑和时常的感叹都使幼年的我觉着异常神秘有趣,在不下雨的日子里姥爷下地去劳动的时候,便偷偷地将那脆黄的《三国》抽出来也想看一看,可竖排的繁体字使人无法卒读,看插图都是些大肚子的古人和河水中规则的波浪,诸葛亮和周瑜都不太潇洒漂亮,都像是唱戏的舞台上那样装在套子里的人。姥爷读它的乐趣究竟在哪里?这个疑问一直陪伴自己长大,以至早已经忘记了那个疑问,却又记住了姥爷在绵绵的山雨中看书的样子,永恒的样子。那本脆黄的绣像本《三国》大致上应该是清末民初的出版物,是一生都在为温饱挣扎的姥爷姥姥家仅有的精神产品。它在那个石头院落里的位置,如同一盏精神的明灯。
如今实现那样的情境已经越来越难,不仅人们的心态大变,而且环境也已经殊少可以那样足堪依赖。在我这样郊外的家里,能从窗口看见麦田,看见大地尽头的山脉,便已经是一种稀罕的境况。书在这里被阅读与存放,已经是它们在这个时代里最大的幸运。在际遇的偶然里,它们将和有幸捧读它们的人一起,在发展的缝隙里度过一些恍惚既往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