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式的女先生,以及厨房与爱

叶嘉莹,女,1924年7月出生,号迦陵,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专家。
资料图片
一直很喜欢台湾纪录片导演陈传兴的《他们在岛屿上写作》,《掬水月在手》是他的新作,很难得地,上了院线,国内的观众鲜有去影院看纪录片的习惯,所以这个片子以区区600万票房成了同类翘楚。片子本身拍得安静、充满尊严和仪式感,将女先生叶嘉莹描摹得富于动人的情致。大概是 2002 年,我还在《三联生活周刊》当记者时,做过一个专题叫《胡同保卫战》,特地去天津采访了叶先生,她在察院胡同的旧家宅当时面临拆迁危险。印象中,那次夜间的长谈,她思路清晰且情绪节制,身上有一种交杂着贵族后裔和老一代知识分子的气质,叶姓,来自叶赫那拉氏,也就是在片中,我们才知道这一支不是满族是蒙古族,叶先生还跟席慕容一道去了内蒙寻根,她在先祖的故城久久地站立,因为在世纪之初失去了物理上的旧宅,在更早的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末,别离北京随丈夫去台湾,而后又去了加拿大,颠沛流离,八十年代才回到天津,漫长的天涯孤旅,她拿着古典诗词,就像拿着可以随身携带的永恒的故土。
《掬水月在手》席慕容花絮采访。

叶先生说:“我所有的照片都是在讲台后面,太没有意思了。”所以她很喜欢这张81岁在大兴安岭幕天席地的照片,就像她的那句诗:余年老去始能狂。
采访视频截图
看了这个纪录片才知道,她的家族在察院胡同的四合院,已经在我采访她的次年拆掉了。察院胡同是清代的称呼,在明代成为手帕西胡同,因为在手帕胡同以西,改名察院胡同,是因为明巡关察院就设在这里,属于镶蓝旗的地界儿。叶嘉莹先生曾就这个院子写过这样一段话:“我家原是满族人,我家的四合院是在我曾祖手中购置的。我的曾祖父讳联魁,是清朝的二品武官,我的祖父讳中兴,是清朝的翻译进士,曾在工部任职。我家大门上方原来悬有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进士第”三个大字。大门两侧各有一个小型的石狮子。大门外是门洞。下了门洞外的石阶,左角边有一块上马石,上马石的左边是一个车门。大门的里面也有个门洞,隔着一方小院……”
叶嘉莹先生和另一位著名的女先生杨绛,都是巨蟹座,学问做得好,有才华有风韵,性情看起来都是温厚有度,叶先生据还有一些小脾气,大家小姐嘛,没有脾气就不对了。杨绛先生的逸事没有钱钟书先生那么多,有一个是我旁证过的,当时真觉得她特别有风骨,也是 2002 年或者 2003 年前后,三联书店调来了一个不太懂文化的社长,当时老员工联名请他离开,有人去找杨绛先生,说明原委,她工工整整在四方格子稿纸上,用铅笔写了一封公开信,内容是说明自己对三联书店一向的风格和气质的理解。杨绛先生是很会写信的,写得让人读之泪目。过了约莫是几年,在北京地铁里看到广告位上有她的头像,也让我频频回头,再三去看,女先生们的魔力就在于此。
我就想,她们这一代的女知识分子,光是做学问搞创作是不够的,还是要做一个女人。所谓女人,包括了妻子和母亲的双重角色,要做家务,要照顾丈夫和孩子,像叶先生,在台湾丈夫入狱和出狱之后,还要负担起养家的职责,片子里不止一个人说到,她很苦。杨绛先生在《我们仨》里也描述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苦,但那种苦跟叶嘉莹似乎不太一样,杨绛更多的,恐怕是时代带来的苦,外力带来的苦。她们都曾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那是失亲、命运之痛,女先生们总是格外坚韧。

杨绛。
二十世纪现代主义与女性主义的先锋弗吉尼亚 · 沃尔夫斗胆要了一间自己的房间,用来写小说,在更早,十八十九世纪,女人们要写小说首先家里得有钱,因为需要一个小姐用的梳妆台来作为书桌的掩饰,作出一副正在写信的样子,边上摆好了火漆和章,在餐桌上写作太容易暴露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众女作家,要想开始写作,得先学会逃婚,先从嫁人的命运里摆脱出来,那条巨大的惯性的女性命运,当然了,也有一些女作家嫁给了能够理解她们创作的男性,比如杨绛。而在无论传统还是新式的婚姻生活中,女人可以不做饭和干家务事儿吗?至少萧红在《商市街》里给我们展示的和萧军的同居生活,还是男主外女主内的,萧军出去当家教,教学生打拳,萧红在家做主妇,等着他拿钱回来买大列巴吃。
女作家和女先生境况不太一样,她们是可以靠教书养家糊口的,杨绛先生养过家,叶嘉莹先生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一代两代三代的女知识分子,与男性的关系,与男权的关系,与自身的女性角色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一两句滥竽充数的女权主义理论可以概括清楚的。一旦成家,那个貌似睡着的传统,就从各个家庭中醒来,人确实是新人,受过高等和西式教育,可是他们的丈夫们是在旧家庭长大的,从儿童的行为模式养成来看,家里持家的以母亲为主,父亲或者坐在书房看古书,或者跟朋友闲聊、下棋。他们在幼时就养成了男孩儿立定要往外走,女孩儿必须成为贤内助的观念。除非你让这些未来的丈夫从做男孩的时候就明白:我也是要参与洗衣做饭的,而且曾经、确实地做过家务。
冰心是个例外,她够高寿,婚姻美满,作为散文和童话作家,她似乎也无需操心全景式写作带来的工作量。赵萝蕤作为一位活到86岁的女先生,曾经与艾略特本人深刻交谈,她翻译的《荒原》与《四个四重奏》十分雅正,充满了现代派的语言气质。然而她的丈夫陈梦家1957年既被打成右派,文革初不堪忍受凌辱自缢身亡,她因此一度精神分裂,其学生梅绍武、屠珍夫妇去探望时感到“其情深为凄惨,令人潸然泪下”。命运交付给这位女先生的,一样是沉重的时代命题。
我一位不婚生子自己带娃写作的女友说:“我感觉自从我放下一定要找到一个对的人的执念之后,一切都变好了。”她这句话似乎概括了过去一百年,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们的命运格局,如果能够从一个非要以进入婚姻家庭为目标的执念当中走出来,也许,女知识分子的人生之路,可以走得开阔、顺畅些。
《掬水月在手》在杭州展映之后的对谈环节,一位观众提问:片中为何对叶嘉莹的情感没有详细的说明,诸如她的婚姻幸不幸福,等等。陈传兴是个温柔敦厚的导演,他并不是没有点到,但是点得隐晦而含蓄。片中叶嘉莹先生回顾自己生大女儿那天,丈夫将她送到一家医院,当时羊水已经破了,她就那么生生在候诊室坐了一夜,羊水几乎流干,直到次日其他亲友来找她,大惊失色,找车子将她送到另外一家医院。有家有口的叶嘉莹,和当日那个顶着大肚子摔倒在重庆朝天门码头爬不起来,直到天亮被清洁工发现的萧红,并无任何区别。旧式直男如她的丈夫,恐怕从来也不知道如何疼惜一个女人,知道如何疼惜女人的男性的比例,时间进度条往后拉五十年、七十年,还是没有多大的改观。
女权或者女性独立,不是一个性别的事情。诸如男孩教育,从少年开始,就让他们知道妻子怀孕该如何照料,怀孕对女人意味着多少生理和心理的变化,你和未来的伴侣是平等的,这种平等具体到日常生活又可以细分成什么,那些丧偶式育儿的妻子们,需要的往往不是甜言蜜语,而是搭把手。简单说,喊口号对改变人们大脑中深刻的性别意识帮助不大,幼年的钱钟书如果知道帮家里热热饭,杨绛先生兴许不用耗费那么多力气在家务事上。当然了,那个时代无法从头再来,我们能够做的,还是从现在开始,把这些问题放在桌面上讨论,性别平等这个巨大的筐里的土豆,还都带着泥,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巨大的耐心和可操作的方法,去挨个儿去泥,洗净,让它们成为一只只干净漂亮的土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