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撒哈拉沙漠幸存的法国作家,书写世间被秘密包裹的人生

埃里克-埃玛纽埃尔·施米特,是法国国民作家,龚古尔文学奖得主兼评委,全能型的剧作家、小说家、导演。

他自述是拥有两次生命的幸运儿。一次始于1960年,他初次造访这个世界。另一次是1989年,他和朋友结伴,徒步穿越撒哈拉沙漠。他在攀爬一座3000米的高峰时,与其他人走散。在沙漠中,他孤身一人,迷路了30多个小时。没有水,没有食物,死亡如此清晰地迎面而来。但有天晚上,天空中却出现一抹火焰,一道“不可思议的神迹”,施米特“度过了最美好的一个夜晚”。

那个夜晚,是重生的夜晚。他从此非常明确地想要成为一个作家。为此,他辞掉法国巴黎高师的教职,决意成为职业作家。1994年,他的戏剧《来访者》斩获三项“莫里哀戏剧奖”。至今,他已出版50多部小说和戏剧作品,均写于沙漠之旅后。

在法国《读书》杂志的一场采访中,施米特曾这样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平衡。我对自己的痛苦只字不提。”

在小说集《奥斯坦德的梦想家》中的短篇《手捧花束的女人》里,作家亦借书中人物之口说道:“不过,我也不愿意人家剖开我的脑袋!这个头颅,这个包裹着秘密的围墙,这个被我的太阳穴围住的漆黑圣殿,是多么痛苦!我要是说出某一些东西,一定会崩溃!所以最好还是闭嘴吧。我们每一个人不都是在沉默中保护自己吗?”

在他的理念中,作家需要秘密。“秘密对生活至关重要,就像对文学一样……秘密是让角色流动的内在不平衡。真诚对于承诺和价值观很重要,但在文学中,它就是毒药!文学中唯一真正的问题是:这本书有趣吗?或者:这个故事有趣吗?在那之后,故事的真假还有关系吗?关于真诚、真理或谬误的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吗?”

他并不在乎文学作品的“真诚”,但依旧追求文学表达的真实性。他相信,想象是我们真实的欲望和冲动的文本,是构成我们思想结构的场景。一个人的想象力是关于这个人最原始和最真实的东西。想象由我们的欲望写就,是那些萦绕在我们心头,让我们动起来的东西。

新引进出版的中文版《奥斯坦德的梦想家》,五个故事正是由“秘密”统辖,讲述我们被秘密包裹的人生。然而,大地无非群星的倒影,迷途犹如归途。幻觉虽不真实,但却足够诚实。秘密里沉浮的,是我们真实的人生。

作为一位乐观主义者,施米特一直认为:只有拥有积极正面的生活态度,才能更好地去面对黑暗的一面。在处理非常严肃或者悲观的话题时,能够带着光明的态度去写作、去审视、去感受这些黑暗面,反而能做得更好。在他的作品中,他一直想要跟读者传达这样一种理念:生命是父母赠与的,无与伦比的礼物。为了不辜负这个礼物,我们要尽可能地将它过得美好。很多人陷入情绪的泥沼,是因为社会性、结构性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其实是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终将面对的。所有人都会遇到不公正和冲突,没有人能够逃脱。乐观主义者并非看不见这些问题,只是他们相信人类,相信人的力量能够改变世界。

而所有这些,他只消用短篇《痊愈》中盲眼病人和女护士的故事,就能讲得透彻又温柔。

对我们读者来说,读小说就是在了解自己与他人,就是在经历几千个人的一辈子。要了解人性的复杂,没有比小说更好的方式了。在读他的小说时,我们变身为男性,变身为小孩,变身为在阿尔卑斯山徒步的中年人。我们是在奥斯坦德海边散步的人,是在苏黎世站台一等十五年的优雅女子,是在喀耳刻别墅里紧锁心门的人……在他的笔下,生活的关键所在,就是也许永远也得不到正确答案的问题。我们将带着问题,一直往前。

下面的文章选读来自《奥斯坦德的梦想家》同名短篇。

《奥斯坦德的梦想家》

[法]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著

徐晓雁/译

中信出版·大方2020年8月版

1

那是五十多年前,一天早晨我醒来时,坚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这是一种预感或是回忆?我接受到一个有关未来的信息抑或是一个我已经忘记的旧梦?总而言之,命运的喃喃低语趁我熟睡之际,把这份坚信放在我身上:某个重大事件即将发生。

您知道人被这样的微光照见后,会变得多么愚蠢:为了猜对即将发生的事,人们用期待将其扭曲。吃早饭时,我设想了好几种情节:我父亲将从驻扎的非洲回来;邮差会带给我一封出版社的信,他们将发表我少女时代的诗歌;我将要接待我儿时最好的朋友。

白天粉碎了我的幻想。邮差完全无视我,也没有人来摁门铃,从刚果来的轮船上也没有我父亲。

总之,我开始嘲笑自己早晨的狂热,觉得自己就是个疯子。到了午后,我几乎已经认命,打算带我当年的西班牙猎犬鲍比沿海岸散步。到了海边,我又忍不住研究起大海,以确认没有发生任何奇迹……因为起风的缘故,海面上几乎没有船只航行,海滩上也空无一人。

我慢慢往前走,一心想把失望埋葬在疲惫中。我的狗明白这场散步会持续很久,它找来一个旧玩具跟我一起玩。我把玩具抛向一个沙丘,它冲过去,突然又退了回来,似乎被刺了一下,开始吠叫。我无法让它安静下来,检查了一下它的脚掌,也未发现被虫咬的迹象。我便公开嘲笑它,决定自己去捡回那小球。

一个男人突然从灌木丛里窜出,浑身一丝不挂。见到我的惊讶,他赶紧用粗壮有力的大手拔了一把草,盖住私处。

“小姐,我请求您原谅,别害怕。”

我倒没有害怕,我想的是另一回事。实际上我觉得他那么强壮,那么有男人味,那么令人怦然心动,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似乎是为了让我放心,他朝我伸出手恳求道:“您可以帮我个忙吗?求您了。”

我注意到他的手臂在发抖。

“我……我丢了我的衣服……”

“不,他不是在发抖,是在打冷颤。”

“您冷?”我问。

“有点。”

他的间接肯定说明他教养良好,我赶紧寻找解决办法。

“您要我去给您找些衣服来吗?”

“哦,是的,麻烦您了……”

2

然而我计算了一下所需时间。

“问题是我需要两个小时,一个小时去,一个小时回来;等我回来您该冻僵了,而且风越来越大,天也快黑了。”

我没有迟疑,迅速解下我当大衣穿的斗篷。

“听着,穿上它,然后跟我来。这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可是……这样您会着凉的。”

“行了,我还剩一件衬衫和一件毛衣,而您,什么都没有。反正,我不可能跟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一起穿过海滩。要么您穿上我的斗篷,要么您留在那。”

“我耐心等待。”

“多么大的信任,”我笑着说道,因为我突然觉得这场景很滑稽。“如果我一回家,不再出来了呢?”

“您不会那么做!”

“您怎么知道?没人对您解释过我通常会如何处置一个我在灌木丛中发现的裸体男人。”

这下轮到他放声大笑。

“好吧,我很乐意穿上您的披风,谢谢。”

我走上前,为了避免他腾出手接衣服时露出私处,我把斗篷披到他肩上。

他松了口气,紧紧裹住自己,尽管那块羊毛料子不足以完全遮盖他高大的身材。

“我叫纪尧姆。”他说道,似乎认为到了该自我介绍的时候。

“爱玛,”我回答,“不要多说话了,赶在这天气把我们冻成冰雕之前,尽快赶到我家里。听到没?”

我们迎着风往前走。

一旦为行走确定了目的地,那就没有比这种移动方式更令人讨厌的了。毫无目标的闲逛才是件乐事,行走没有终点。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

配图:出版社图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