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竹构消亡史
在南京看老建筑,哪怕是民国建筑,似乎都很少有人会想到玄武湖。不过今年已经是2020年,玄武湖里那些1960年代建造的东西到今年也已经将要60年了,实在不能说不老。然而如果回到稍早一点的1950年代,那时的玄武湖恐怕是大多数人所感到陌生的。因为在1950年代的玄武湖完全看不到十年后那些钢筋水泥的景观建筑,而是竹构的天下。
不少介绍中国传统园林的书籍免不了都会提一两句园林里的竹建筑,毕竟宋代的王禹偁就写过《黄冈新建小竹楼记》,称赞竹楼是“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然而他也说道竹楼易朽,所以今天能看到的古代竹建筑似乎是没有了。然而从老照片中,却还能看到五十年代初玄武湖那些千奇百怪的竹建筑:犹如天坛一样的攒尖圆亭“和平亭”,造型各异的“水族馆”和“清真食堂”,都是茅草打顶的竹建筑(或者至少是用竹子做装饰)。而其中最为精细,而且没有用茅草顶,而是与王禹偁的小竹楼一样用了竹瓦作顶的,便是1954年建造的“樱洲长廊”和“中苏友好画廊”了。

在环洲看樱洲长廊

竹构的玄武湖水族馆
在五十年代初各种现代建筑材料颇为缺乏的条件下,玄武湖里的几乎所有新建筑都是竹构也并不太出人意料。不过到了五十年代末,这些建筑大约都快到寿命了,最著名的樱洲长廊也在1959年的一场大风中垮塌,五年后就重建成了今天所看到的这座颇具现代风格的钢筋水泥长廊。王禹偁说“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这座竹构长廊甚至都没达到宋代竹建筑的寿命。这么来看,六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些竹建筑应该早已尸骨无存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曾经的动物园、鸟园,如今门票昂贵的玄武湖游乐园的一角,六十多年前的那座“水族馆”仍然顽固的存在着。虽然全身上下已经看不到半点竹子的痕迹,然而屋顶造型甚至台阶的级数都没有丝毫变化。它正对着的那条小河的石砌驳岸更是毫无改变,让我很容易地就找到了当年那张照片所拍摄的角度。

“水族馆”的今昔对比
“水族馆”为何能存在到今天?是否它原本就不是一座竹建筑,而只不过是用竹子做了装饰?还是今天的这座建筑与樱洲长廊一样都是后来重建的,只不过比樱洲长廊更加忠实于原作?目前还无从得知。
说樱洲长廊不忠实于原作,倒也有些冤枉它。毕竟在原先每座竹构八角亭的位置,它都修建了一座颇为现代主义的钢筋混凝土圆亭加以替代,可以说是“异质同构”的典范了。曾经买到一张1950年代在白桥附近拍摄的照片,照片中就能看清原先竹构八角亭的细节。为了对比五十年代的竹构长廊和六十年代的钢筋水泥长廊,准备和“水族馆”一样拍摄一张同角度照片。到了亭子前面,我突发奇想:当年照片中人物倚靠的那块太湖石,会不会还在呢?

搜寻一番,竟然真的在一棵树底下的灌木丛后找到了那块石头。经过六十多年,石头的上半部分已经不翼而飞,原先底下倚靠着的几块小石头也无影无踪,然而残存的石头上的每一个孔洞都还与照片相符合。很明显,这块石头目睹了樱洲长廊的重建,还目睹了更后来白桥的三次重建(以后有机会会细说);相对于身边的这些建筑,这块石头恐怕才是玄武湖真正的元老。

石头边上的树长得实在是繁茂,我只得蹲在它的枝杈下拍摄,因此与原照中的角度难免有些偏差
南京的那些晚清民国的大建筑和它们背后的宏大叙事,是从旅游者到建筑史家所倾心的对象;而玄武湖里这些不出名的景观,是一代代南京本地人或者久居南京的人日常接触的事物。许多人关注着高大的殿宇,远方的村落,却时常对身边环境的更迭视而不见。或许若干年后,能说清这一切的,只剩下躲在灌木丛背后的这块石头了吧。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