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三 ▏我的师傅
作者 ▏杨老三
说了你别不信，我的师傅是“铁人”，这个“铁人”不是真的那个石油钻井队铁人王进喜，而是出自那年我写的一篇名为《铁人精神大发扬》通讯稿，在工地广播站反复播放羊师傅学习王铁人，拼命忘我工作的事迹，久而久之，人们都直呼师傅为“羊铁人”了。
其实师傅还是一个“酒仙”，他爱酒如命，直到现在，都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可师娘还在埋怨说，他是酒坛子泡出来的，喝酒伤身，就是铁也泡烂了，病得拐了没得治了。
老照片充满了沧桑感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回想起与师傅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眼前浮现出那难忘的岁月，不禁感慨万千，思绪纷纷。
学徒生涯
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农村知青，转眼成为一名拿工资的学徒工，而且分的工种又好，当时流行一句话，七十二行，钳工为王，当了一个安装钳工，自然满心欢喜啰。
初次见到师傅确实不敢恭维，第一印象有点衣衫不整，有点邋遢，才三十多岁，就留山羊胡子，走路背有点弓，显得老气横秋。
特别是他额头比较宽，头上卷发稀疏，额头发亮，爱眨一对大眼，身材不高，走路还一颤一颠的，显得很别扭。
当劳资员介绍我姓杨时，他嘿嘿一笑说：“咱俩是家门，今后就田坎上捡豌豆 ——一路，我也姓羊，只不过是头上长角的羊。”
后来知道师傅是温江人，从小学木匠，现为安装钳工班班长。
从此以后，师傅教我们钳工基本功，端锉刀，打榔头，磨钻头，敲铁桶，包括修琐配钥匙，十八般武艺都教给我们。
至今还记得他教我们端锉刀，站直收腹，上身前后运动，那姿势那标准，逗得师兄们忍不住笑。
有一次师傅教我们放房屋地基线，他用木尺比划，说这叫放叉墨，可另一个女师傅有点文化，趁他不在教我们用勾股定律放直角线，还说他误导我们，随之用脚将师傅地上墨斗弹的直线擦掉。
这下把师傅惹毛了，鼓起眼睛吼道：“老子当了十多年木匠，不可能骗你们。”结果那女师傅也不相让，他们越吵越凶，还扯起耳朵打起来。
师傅常年跑工地单身生活惯了，不注重修边幅，也懒得换洗衣服，床上被子也不叠，有次我洗胶鞋看见他床下有把废牙刷，便捡来刷鞋，结果被师傅看见，说我用他牙刷刷鞋，不尊重他，在班前会上还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
师傅天性爱说好动，无事就扯他的小胡子，开会时都不停的扯，另外还爱咬他手掌上的老蛮，咬了一层又一层，反正手脚停不下来。
在工地上只要看见大家在干活，他就乐呵呵的，看见我们拧不紧螺栓他会上来助一把力，还笑我们，“城里人，只有鸡公那么大一点力气。”
上班时，只要瞧见有人坐下抽烟休息或摆龙门阵，他眼睛就楞起，恨你几眼，坐下的人都赶紧把活路摸到干。
自从收了我们几个徒弟后，师傅感到脸上有光，邀请我们去温江双凤桥头他家里去玩，把我们介绍给他的亲朋好友，还得意地说，徒弟都是成都来的。
那时候骑自行车经苏坡桥到温江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到达。
我们到他家后，师傅就来劲了，喝酒喝酒还是喝酒，总有办法搞到酒，谁劝他给谁急，他总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喝，喝，感情铁，喝出血；感情真，打吊针，怕个毛哦。”每次喝得都是酩酊大醉。
因师娘就在温江街上杂货铺上班，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有办法搞到酒啰。
安装检测压缩机
酒壮英雄胆
七十年代初，我国从国外引进了十几套大型化工装置，座落在重庆长寿县长江边的四川维尼伦厂就在其中。
那时候的十里川维工地，塔吊林立，焊花闪烁，机声轰鸣，吹响了沸腾而激昂的大会战号角。
在朱家坝上的二0二工区，我们设备队钳工班在两个老外的指导下，安装进口的透平压缩机。
两个老外，一个德国人，叫霍列先生，满头卷发，高大健壮，挺个奶油肚子，看起来就像照片上的伟人马克思、恩格斯一样。
另一个是法国人，叫亨利先生，是霍列先生的助手，嘴里老爱嚼口香糖，上班提个工具包，走路动作不紧不慢，显得即呆板又文静。
那天下午安装透平机轴承，几个电炉烧着机油桶内的轴承，当温度到达一定温度时，便用特制的火钳夹住轴承，然后套在轴上，一人夹个钢套，傍边的两人便抄起大锤，趁热将轴承砸下，这时速度必须要快，动作要狠，准，否则温度降下来，便无法锤到指定位置了。
砰砰，咚咚，大锤挥舞，人影闪动，滚烫滚烫的轴承在大锤的敲击下，向下一点一点推进。
挥舞大锤的羊师傅和另一个大个子王师傅汗水淋淋，挥着舞着，力度却越来越弱了。
正在这时，旁边指导的霍列先生一看不妙，一阵哇哇哇大叫，像雄狮一样猛地冲上前抢过羊师傅手中大锤，高高的轮起胳膊，站成马步，砰砰砰几大锤下去。
终于一气呵成了，霍列先生累得气喘吁吁，一边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汗水，一边洋洋得意回头对翻译说：“中国人，体力不行，以后我来。”
望着老外与翻译离去的背影，我们全傻眼了，咋办呢？翻译走的时候还安慰我们：“你们伙食太差了，一个月才一斤肉，没法跟老外比，他们吃的都是高蛋白。”
此时羊师傅扯着胡子，若有所思似的自言自语，估计在捉摸什么道道。
当天晚上，月亮高挂，工地上仍然热闹非凡，白色的蒸汽冲向天空，处处回荡震耳欲聋的冲击声。
夜幕下羊师傅找了几个帮手带着我们又悄悄地返回工地。
这次去的刘师傅和赵师傅都是铆工班的高手，曾经在上海造船厂干过，有跳起来甩一手“飞天锤”那样的绝活。
除此之外，师傅还提了好几瓶老白干，用他话说：“要有朋友要有酒，要有江湖要有情。”
酒一下肚，几个大师傅就叮叮咚咚干起来，电炉为轴承升温时，他们就边研究边喝酒，开打时丢下酒瓶就振臂猛打，很快酒瓶见底了，几台轴承也安装完成了。
第二天早上老外惊呆了，轴承装配进展出乎预料，工区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香，霍列先生对翻译啰啰啰地嚷道，感觉不可思议。
开始他对质量表示怀疑，亲自披挂上阵核对尺寸及精确度，经验算精度居然一丝不差。
他才展开眉头，露出笑脸竖起大指姆，夸羊师傅为大力士，是英雄，还叫亨利先生拿出两盒巧克力给大家分享。
本来上面想批评处分羊师傅的擅自行动，但老外反映不错也就不了了知。
可酒壮英雄胆，酒能助神力，这件事也就你知，我知，不能上广播了。
与老外喝茅台
老话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从那天起，两个老外一改以前对中国工人的看法，工作中不再粗暴的指手划脚，而是亲切自然，友好的与我们协商交流。
那个朱翻译说：“以前老外认为你们体力差，脑子笨，担心安装进度受阻影响他们回国，现在不用担心了。”
出于好奇，霍列先生提出想到羊师傅家里做客，想了解一下中国工人家庭情况。
此事一出可不简单，经外事办层层批准，单位上下立即动员安排。
很快把师娘从温江接到工地上，并在牛毛毡工棚内布置家属宿舍，还请了厨师在家里做菜。
家宴离不开好酒，经特批在专家招待所买了两瓶茅台酒及一箱红葡萄酒，记得当时的茅台酒是八元钱一瓶。
记得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两个老外在翻译和保卫干部的陪同下，来到半山坡上的一座牛毛毡工棚，即临时为羊师傅安置的家。
相关领导笑脸相迎，职工与家属远远的围观，都想看这些红头发，蓝眼睛，一身香水味的外国人，那热闹的气氛就像过年过节一样。
走到工棚门前，按照安排羊师傅与师娘上前接待，高个的挺个奶油肚的霍列先生上前拍着羊师傅的肩，双手不停的比划着什么。翻译解释道，你们的门太小了吧，担心进不了门。
羊师傅听明白了，扯着胡子，嘿嘿嘿笑着答：“老外真会开玩笑。”
这时系条蓝领带的亨利先生走到羊师娘面前，两眼放光盯着羊师娘。
今天的羊师娘与往日不同，特别烫了头发，对镜梳了妆，她上身套一件紧身暗花短袖衬衣，下面穿着浅灰色的长裙，显得朴素大方而秀美。
就在羊师娘伸手准备与亨利先生握手时，亨利先生突然张开双臂，猛地将娇小的羊师娘抱在他怀里，并低头在羊师娘额头亲吻。
羊师娘毫无防备，惊得不知所措，脸红心跳的呆在那里。
此时羊师傅顾不上与霍列先生谈话，径直向亨利先生冲过来，攥紧拳头准备向亨利先生挥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朱翻译发现情况不对，上前横在中间，并对羊师傅喝道：“不要冲动，那是法国人见面的习惯。”
朱翻译紧紧按住了羊师傅的手，师傅仍怒气冲冲的嚷：“她是我婆娘，不是你婆娘，你不心疼我心疼。”
羊师傅挣不开朱翻译的手，继续对翻译吼道：“喊你是朱先生，是尊重你，我看你不是朱先生，与老外一样是马先生，牛先生，是畜生！”
在场的领导和保卫干部劝阻羊师傅顾全大局，警告他不要忘记外事纪律，否则……
站在门前的两老外看见刚才一幕，有点意外和尴尬，摊开双手表示无奈。
后经翻译讲解，中国当时尚未开放的国情等等，他们才明白怎么回事，禁不住哈哈大笑，而后还表示向羊师傅和师娘赔礼道歉。
冲动的羊师傅当知晓老外待人接物的习俗后，对自己的鲁莽行为表示后悔莫及，抱拳低头向老外赔礼。
事已至此，双方握手言欢，进入正题。
很快餐桌上的四川特色菜，凉拌鸡块、麻婆豆腐、土豆烧牛肉、卤水拼盘以及北方水饺、南瓜饼等小食吸引了老外，他们甚至后悔没有带来威士忌、白兰地等好酒来痛饮一杯。
当羊师傅打开茅台酒后，那醇酒的香味飘满屋，挡不住的诱惑，两老外举起杯与大家开怀畅饮。
酒过三巡，两老外兴奋不已，亨利先生竟站起来跳起法兰西民族舞，霍列先生为中方有羊师傅这样好客耿直的朋友高兴，也随之手舞足蹈。
两个老外第一次到中国，第一次到中国建筑工人家里作客，第一次吃四川菜，也是第一次被茅台酒征服了。
那天晚上，羊师傅可是忍嘴待客，杯子举得高，有醉态但心明白，他仍不停的扯着那几根小胡子，一点也没有醉，也不敢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