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老板，搞农业的老板就是个小队长

陈正良（左）和作者在正良园艺场合影

陈正良肯定是《花果飘香》的铁杆粉丝，在交流中时不时地会冒出我在文章中常用的热词，桌子上还放着一本我在去年春天出版的新书——《五亩换大奔》。

“在这本书里面你看到了什么？”我拿起这本沉甸甸的精装书，发现边角已有磨损的痕迹，足见他是经常翻阅的，不像我自己放在家里的藏书，崭新如初。

“这里面深奥得很，每个人在里面学到一招半式就可以行走天下。”陈正良说，“特别是你提出的'在西部建果园，在东部建消费群’，我觉得这句话堪比诸葛亮的隆中对，把中国果业的局势分析透了。”

我笑了笑，评价太高，不好意思搭腔，只是说：“有用就好！”

陈正良（右）给来访者品尝苹果

陈正良也挺传奇的。17岁开始种苹果，20多年间从最初的2亩发展到现在的300多亩，并带动了当地苹果产业的发展。

“当初怎么会选择种苹果？云南有这么多水果种类。”我好奇地问道。我第一次到陆良，跟我经常去的建水、宾川等水果产区不同，这里主产粮食和蔬菜，水果产业并不突出。

“那个时候有什么目标啊，懵懵懂懂地什么都不知道，村里面说发展苹果就跟着种苹果了。”陈正良说：“那个时候苹果也就1元多/公斤，后来我们种好了，就可以卖到7元多/公斤。依当时的人均收入水平，7元/公斤很高价了。”

工人在分选装框

“现在什么价？”我们刚进门的时候，看见工人正在仓库把刚采摘“红将军”分选装筐。

“也就2元多/公斤，我这20年来地头价没有低于4元/公斤的。今年价格特别低，前段时间我都担心卖不掉。”陈正良苦笑道：“我跟工人说，以前2斤苹果可以换一个工钱，现在50公斤苹果换一个工钱，利润是反转的。”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我询问道。

“水果太多了。”陈正良翻了翻桌子上那本《五亩换大奔》，“我看到里面你分析了的那个人均水果占有量的数据，就直冒冷汗，人均120多公斤啊，再加上西瓜和草莓，肯定是过量了。这两年加上疫情影响，前段时间我们乡镇都不让进，所以担心卖不掉。”

有冰糖心的“红将军”

我叹了口气，不好追问效益情况，只是问当地种苹果的优势所在。如果说前20年发展果树走的是康庄大道，那现在走的差不多是羊肠小道，如果没有突出的竞争力，就会举步维艰。

“在夹缝中寻找生机。”陈正良用了一堆《花果飘香》常用的热词来形容陆良的优势：“我们这里正好有地域优势，成熟早，每一年都是我们的'嘎啦’先卖到昆明金马市场，比马龙上得还早。就是你提出的'优势品种’栽在'优势产区’，然后'卡位’。前年是全国苹果的一个价格高峰，我们在地头都是12元/公斤的批发价，也挺暴利的。”

果园里有很多品种。陈正良甚至记不得这20多年来一共引了多少个品种，从最初推广的“藤木一号”，到随后成为主栽品种的“嘎啦”，一直到这两年在推的“鲁丽”“红露”和“华硕”，他都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品种的缺点：

陆良苹果的主栽品种——“嘎啦”

“'藤木一号’采前落果严重；'嘎啦’容易染病（炭疽叶枯病）；'鲁丽’和'红露’个头小，没有竞争优势；'华硕’结果初期果面凹凸不平，越大的果这种现象越明显，但随着树势的稳定和负载量的增加，会逐步消失了。今年我重点抓了几家示范户，告诉他们尽量控氮，多施有机肥，果面就正常，基本上4.5元/公斤清园。”

陈正良还特意带我们去看了他这两年新种的热门品种——“维纳斯黄金”和“瑞雪”，矮砧密植模式，今年初投产。

“维纳斯黄金”已经有鸟啄的果子，我顺手采了一个，一口咬下，香甜浓郁，远胜山东。只是未套袋的果实着实难看，就像一位黄皮肤的女人脸上长着各种色斑、胎记和青春痘，却拥有婀娜有致的身材和芬芳馥郁的体香，令人精神分裂。“瑞雪”倒是果形端正，果面光洁，没有丝毫水土不服之感。只是离成熟期尚早，无法感受它在云南的优势。

被鸟啄食并长满锈斑的“维纳斯黄金”

“你怎么看这两个品种？”我问道。去年和李国芬（石林赫石兰茂苹果庄园）等人一起考察昭通苹果之后，我给亟待换品种的她提了两个能充分发挥云南气候优势的方向，一个是早熟品种，一个是芳香型品种，其中就提到“维纳斯黄金”和“瑞雪”。

“我觉得'瑞雪’还可以，有一定发展空间；'维纳斯黄金’如果不套袋的话，我估计只能走小众市场，肯定做不大。”陈正良评价道。

“这种果子能卖吗？”我指了指已经被我啃得差不多只剩果核的“维纳斯黄金”问道。

果锈相对较少的“维纳斯黄金”

“能卖，当地农贸市场的一些老太就认口感，这些果子零售能卖个7~8元/公斤。”陈正良说：“前段时间我还问过水果摊贩，这种带果锈的苹果要不要？他们问到底是一部分有，还是全部都有？如果一部分有，一部分没有，那有果锈的这一部分肯定不好卖；如果全部都有，口感好的话，没什么问题，这个果锈反而成了'防伪标记’。”

这倒是真的，像南方的“翠冠”梨就是这样的存在。

“小户种个10亩8亩自己卖，这个品种也能卖。但做大了恐怕也有问题。”陈正良总结道。

果形端正，果面光洁的“瑞雪”

“'瑞雪’是晚熟品种，在这里种有优势吗？”我接着问道。李国芬也担心“瑞雪”没有时间优势，所以最后选择了需要通过套袋等技术措施来克服锈斑问题的“维纳斯黄金”。这对陈正良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他曾经做过苹果套袋，也把套袋果卖出高价，但基于套袋的成本和效率等因素，最终还是放弃了。

“如果做储藏的话，我估计没有优势。”陈正良说：“我们的优势在于早，从全国苹果市场的价格来看，我们这边的鲜果价格还是相对比较高的，但一储藏就没有优势了。所以我对下游的种植户说，不管现在什么价，只能顺价销售。如果觉得行情不好，拉到冷库里储藏，价格反而会更低。”

陈正良（右）在介绍新品种的表现

从2004年开始，陈正良不仅自己种苹果，也通过培育苗木带动周边农户一起发展苹果，目前正良水果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已发展到300多户8000多亩面积。这让他深感自豪。

“做了这么多年农业，什么感悟？”我问道。陈正良笑了笑，“我经常跟做农业的朋友说，种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也没存钱也没负债，白努力了一场。”

“从最早的2亩发展到现在的300多亩，固定资产增加了。”我指了指眼前大片的果园。

跟我平日在全国各地见到的那些标杆果园相比，眼前的果园确实显得有点杂乱、粗放，但陈正良也确实找到了适合当地自然和社会条件的一条发展道路，并能带动周边农户共同发展，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果园中有很多这样的双果

“你不是写过一篇文章，一位农场主说，投资农业最大的缺陷是形不成资产。这句话是有道理的，你屁股一走一文不值。你要说它是资产也是资产，要说是累赘也是累赘。”

陈正良接着说：“我觉得现在做农业最大的瓶颈是工人。如果你管得松，就是在浪费自己的资源，干不出效率来；要是盯得紧，他明天就不来了，所以搞得我们很被动。他们叫我老板，我说别叫老板，搞农业的老板就是一个小队长，你们到点了拍屁股走人，我还得跟在你们屁股后面收拾；什么脏活累活，你们不干的，都是我亲自干的。”

“在陆良，规模果园上100亩的，基本都赔了，根本原因就是不能解决工人的问题。假如没有苗木续命，我早就夭折了。”在陈正良创办的正良园艺场的营业额中，苗木收入占了70%。

陈正良和他种植的苹果

“假如苹果的价格一直往下走，苗木又因为非粮化政策不让种了，你会有什么样的打算？”我在问一个规模农业企业最后的退路。

“做小做精。”陈正良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把我的地转租出去一部分，自己就种个20亩左右，90%的活能靠自己干完，还能做得更细致。就像我的徒弟一样，即便是今年这么差的行情，他都不会低于1万元/亩的纯利润。他就20亩地。”

这大概也是中国果农最合适的经营规模了。

临走的时候，陈正良递上从胡波那里买的《五亩换大奔》，希望我能签名留言。我欣然接受，并加上一句：果业有你而精彩！

中国果业的小队长——陈正良

确实，正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陈正良这样一直奋斗在第一线，并带动当地产业发展的“小队长”存在，才使得中国果业在这改革开放40年间迅猛发展，一跃成为种植面积和产量都稳居世界第一的生产大国。

只是这条路已经越走越难，越走越窄了！

2021年8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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