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过一阵儿别人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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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从动物园看了长颈鹿。长颈鹿是种很体面的动物，细而高的腿，细而短的尾，高高的个儿。它的嘴让脖子送得更高，吃一口树叶，树叶上面就是天空。我看见它细而深的眼睑，真是美目。在武汉动物园我看见两只，雄的叫萨贝士，老家在德国。雌的叫六六，老家在太原。我看着它们我说你们是对好夫妻呀，它们就把脖子交织在一起，也许它们觉得在草原上才好。
这是星期天的事情，我一点也不知道有个女人去单位找我。她说她是来找我回家的，我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她说孩子在家里病着我不管，只晓得在外面寻欢作乐。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她说我一直躲着，可还是让她给发现了。她说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就叫再狡猾的狐狸也躲不过猎人的眼睛。总之，她的话让门卫相信了。门卫是个老人，老人说徐徐今天不来上班，你先回去，要不你找个地方先住下，明天一早他会来的。可她却不肯走，她说她就在台阶上睡一晚等我。
这是一个执着的女人，她真的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她对门卫说，你忙你的，我就在这里。门卫实在不忍她一个人待在外面，就领她去了附近的招待所。女人说，我不住，明天他会怪我多花钱的。这很让大家感动，多好的媳妇哇，没想着徐徐会这样对她，看起来挺老实的一个人嘛，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一点也不知道有个痴情的女人在等我，但第二天清早就知道了。她已经在单位的大厅里，向人们诉说了她和徐徐的过去，有欢笑也有泪水，大伙儿就让她上楼。她上楼时，我刚好走进大厅，门卫说：“你老婆来找你了。”
我乐了说：“您别开玩笑，我还没结婚呢。”老人说：“是真的，上八楼了。”我看老人的神情是庄重的，就连忙上去。会是谁呢？这事干的！
对了，那一阵儿我的笔名叫徐徐。
我看到她了，我一点也不认得她，她也不认得我，我说：“你找我？”她说：“我找徐徐。”我说：“我就是徐徐。”她说：“你不是，我家的徐徐没你胖。”我说：“那你就找错人了，在这个单位我就是徐徐。”她说：“你不是，你们一定是把徐徐藏起来了。”我说：“这……”她执意要找我们领导，说一定要把徐徐找到，因为他是她男人。
于是就去见了领导。她对领导说孩子病了，徐徐几年不回去……听她说完，领导问她：“你怎么就凭着手里的一本杂志就认定徐徐是你丈夫呢？”她说：“我家徐徐写文章的，我看了杂志上这篇文章，就晓得是他写的。”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稿纸，说这些都是他写的。领导说：“你丈夫到底叫啥名字？”她说：“叫徐三友，不过在家里我一直叫他徐徐的。”领导说：“那你真的是找错了，我这里的徐徐姓毛，就是刚才你见的那个人。”领导说：“你回去吧。”她也没说再说什么，苦笑了一下走了。
大家说她可能精神有点儿问题，然后都笑说我平白无故多了一个“老婆”和“儿子”，真是幸福无边。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很奇怪，自从见了这女人之后我常常会想起她。想她为什么来找我，那个叫“徐徐”的人为什么不回家呢？她的孩子病好了没有？有点儿像牵挂，清清淡淡的，又像闲愁。
过了很久，我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说：“我是桂英啊！”我说：“桂英是谁？”她说：“你这个没良心的，自家老婆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我说：“你到底是谁？”她说：“我去找过你的……”我说：“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她说：“你个没良心的，我在家里多苦你晓得不？儿子病了你晓得不？你老娘在家里念叨你，你晓得不？”她劈头盖脸一顿骂，让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重重地挂了电话。
我知道事情不会这样过去的。一会儿她的电话又打进来，她说：“找那个姓徐的！”我说：“不在。”她说：“刚才他接了我的电话的，怎么一下就不在了？”我说：“他刚走的。”她说：“你给他说，我叫桂英，说我让他回来。”我说：“哦，一定转达。”她说：“我忙，田里的秧等着我去插呢。”就挂了电话。
于是，她不时打来电话开口就是找姓徐的。于是，不管我在或者不在，我们都会告诉她姓徐的不在，可她并不挂电话，总要说上几句。比如，今年的稻谷长得不差；比如，二季稻又要栽了。完了，她最后说，给姓徐的说，让他回来。
我相信这个女人有轻微的精神病。一定是那个姓徐的深深地伤了她的心，可我不是她要找的人，她这样苦苦地给我打电话弄得我很不安宁。有时我想冲着她大喊大叫，有时恨不得立刻冲到她面前打她一顿，但我都忍住了，我不忍心再刺激她。
那年冬天，我收到她寄来的一封信，是那个姓徐的写给她的情书。情书不长，说了一些他是如何爱她，还要如何爱她的话。她在信中没有说一个字，大概是拿出这封信让那个姓徐的自己检查自己，自己掌自己嘴巴。
收到这封信以后很久我就没有再接到她的电话。我想大概是她清醒了，明白了我不是她要找的人，或者是那个姓徐的回去了。我慢慢地忘记了这件事，偶尔同事们说起，也是一笑了之。
前几天，我再次接到她的电话，这次她没有骂我。她说：“徐徐，你回来吧，我原先脾气不好，我改；我原先不会过日子，现在我会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我说：“你别哭，我跟你说我不是你家里的徐徐……”
她说：“那你说我家的徐三友在哪里？”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他也写文章，他会不会给你写稿子？”我说：“没看到。”她说：“要是你看到他，你给他说我叫桂英……”我答应了她，我说：“你以后别再找我了。”她说：“好。”
可是昨天她又打电话了，我说：“你答应过我不打电话的。”她说：“我就是想喊一声徐徐，他在家时我总这样叫他的……”
我无话可说，突然就想起武汉动物园里的两只长颈鹿，一只从德国来，一只从太原来，成了夫妻。它们厮守在一起，那只叫萨贝士的雄鹿脖子长一些，它能吃到更高处的树叶，它总是低下头，把树叶送给个儿矮一点的六六……
然后我想起了那个姓徐的。（本文订正/杨晓颖 ，配图“窗边的小豆豆”，鸭子是西湖的，梯田是巴厘岛的，那儿春早，罐子和碗是西溪的。文末还有一张海海豚，看得见它的眼。感谢。）
你转，你戳，赠我玫瑰手留余香
海豚神秘，南一也神秘。
见二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