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不出来时

人死如灯灭,尘归尘,土归土。此间民间有哭丧一说,孝子贤孙,跪列棺侧,痛哭流涕,以示怀念,对死者而言,此极具哀荣。世风遂时代变故,如今竟有专司哭灵职业者,训练有素如演员,来人凭吊,泣诉开哭,抑扬顿挫,荡气回肠,闻者无不阵阵酸楚。这还不算,尚有清明雇人上坟烧纸磕头者。

朝廷也不例外,每逢驾崩,总要制造溥海同悲气氛。顺治十八年二月初一,顺治哀诏传至苏州,巡抚以下官员,各在府堂设立奠幕,并规定哭灵三日。倪用宾、金圣叹等人商议,或可借哭庙之机,批其逆鳞,控告贪污残暴罪状,以惹众怒,达到驱官目的。初四这日,生员百余人聚集奠堂,鸣钟击鼓。之后进发府堂,一时间跟随者千人,群情激昂,号呼奔走,震动苏州城,已然演变为抗议示威。抚臣见状大骇,即刻派兵捉拿,刀砍马踏之间,示威者哗然鸟散,金圣叹等十一人被捕。此案以谕旨定罪,金等八人斩决,家产籍没,妻子充军,其余十人也处以死刑。本想指望苍天开眼,朝廷的主意则在于强干弱枝,致治于未乱。况且国朝初定,天下满目皆敌,正在树威阶段,也知地方官员财政不清白,贪墨很严重,盱衡大局,不值得因几个闹事书生,便吃了看门狗,杀了耕地牛,内靠贪官,外靠迂生,历来如此。几个书生,借读书之名,取利禄之实,欲从生活边缘,进入政治中心。南不封王,北不断亲,书生则由文字狱伺候。

金圣叹者,佯狂傲世,倜傥不群,爱憎分明,哭笑任之,不屑干谒钻营,抗尘走俗,加之为文怪诞,遣词尖锐,三十年科场不第。抚臣大人虽不可一句定国运,却能一言杀百人,以为其浑身带刺,思想偏激,借此正要拔刺,以行惩奸诛佞、遂良显忠之效。德不配位,才不称职,以自保机缘,广布特务之目;窃位苟禄,备员全身,以正义名号,开启酷刑之门。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可怜金生,太入戏,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出身在坏人管理的国度,却要不甘寂寞,屡屡发声,被迫成为坚贞壮烈之人。以文章辨高下的书生,遇以武力论英雄的官员,迂腐不说,还搭上卿卿性命。

八国联军进京,慈禧光绪西狩,梁鼎芬闻听两宫路途生活困难,物质供应不济,两人两天只吃了三个鸡蛋。遂操粤话,对诸生道:“你们想想看,皇太后同皇上,两天只吃三个鸡。”尚未及“蛋”字,便呜咽流涕,语不成声,诸生则哄然而笑。至晚清,虽曰雨过天未晴,朝纲松弛,群志开通,旧有程式,已显过时。

一个民族的风貌,全然由政府性质决定。知识分子首在坚定地成为自己,同时关心他人命运,至于国运,耽时日,耗精力,而无大用,此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希望寥寥时,是闭门却扫,归隐山林,还是羌管弄晴,菱歌泛夜,还是奋起挣扎,负隅顽抗?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那有什么,康德说“人若活得不自由,最大的原因是思想不自由”。堵着喉咙难受,哭不出来时,或咽下,或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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