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
一、
墙角有一株泡桐,开枝散叶,侵入到邻家院子去了。
天气已凉,阳光薄薄覆盖在叶面和枝干顶端的褐色籽果上。是种子吗?还是蒴果?想起小的时侯,我常常拿这些泡桐籽裹上棉絮,塞在火柴盒里。听说这样就能孵出小鸡仔来。直等到年初,泡桐开花了,紫色夹白,十分美,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得树底四周尽是花。他们说,过了这时侯,小鸡仔是孵不出来了。可惜啊。
现在,这些泡桐籽就在我的下面,我想伸出手去,摘一把泡桐籽来瞧瞧,窗口离得不远,有倾身的危险,它们就在我手掌的下方,招摇望我,更下方是堆积着的落叶和杂草。有一片叶子经不住招摇,侧身掠过枝干,落到那些叶子中去了。
老大一堆叶子,江南的冬天就快来了吧。
想起前日,两个外乡人,倚在有竹帘的窗下,浴着凉薄的阳光,感叹地说:江南的冬天就快要来罗。我听见了,无端觉得他们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悲凉和惆怅。
泡桐,又叫白花泡桐、大果泡桐、毛桐、白花桐。长得是很快的,它现在有四层楼那么高了。
二、
以前,巷子口有一棵泡桐。就是我说的捡拾籽果来孵小鸡仔的那棵。它立在巷子的一端,守望着东西南北几条岔路。往东是一家中医院,往西是个中学,往北穿过一个菜市场再穿过一条窄巷子是个小学。冬天,我挟着两个肉包子穿过菜市场,肉包子的油直滴下来,有时侯弄脏手套,粘糊糊的,但是再没有比那时侯更好吃的肉包子了。
有一回我跟同学一起走进菜市场的时侯,我举着一个肉包子跟她说:“……你说我昨天烧到多少度?38度半啊!”由于我的语气太过夸张,她本能地退了一步,她是个白皙秀气的小姑娘,而我象个粗野无礼的小子,连自己的发烧都要四处宣布,以引来同情和惊叹。
每年冬天,我都去捡那些籽果来孵小鸡仔,给每颗光着的籽果仔细地穿上棉衣,据说,这样暖和和的,小鸡仔就会孵出来了,养小鸡仔干什么?我不知道。
后来我离开了那条巷子,那棵泡桐树。在其它巷子里有时侯会掉落下来一些紫白色大朵的泡桐花,柔软而硕大。
我十八岁离开小城。
无论你喜不喜欢泡桐花,肉包子,孵不出小鸡仔来的籽果,无论要或者不要,都无法逃离它们。
三、
后来,我呆在南方一个温暖的城市,几乎忘记了江南冬天的阴寒。那个城市里,没有泡桐。甚至没有梧桐。多的是仰头望不到顶的假槟榔,和粗大常绿的大王椰子。
有时侯,我会想念初夏早晨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路,或者初春时节啪嗒啪嗒掉下来的泡桐花,多么清爽的早晨,多么美的花啊。
四、
现在,我又看到了这种泡桐树,它们比以往任何时侯都更接近我的眼睛。它的枝叶间隐着青砖黛瓦,是中国传统建筑图片里那种常有的民居样子,瓦片鳞次栉比覆盖着,承接它们的砖上雕刻着一些花纹。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想起一些事,一些人,想起那句:江南的冬天就要来了。怅然得象是某种吟哦。
十八岁以前的那株泡桐,在记忆里落下纷繁的花,即使它旁边是个大垃圾筒,也无妨它安静幽然的姿态,然而,我知道我绝不喜欢十八岁以前困厄的状态,无论有多么深切的想望,都被胶着在那株树的视野里,动弹不得。
立冬已经过了。风从北方来,徐徐推进,把泡桐的树叶撕掳至各个角落。昼短夜长,暖的阳光次第淡去,远的灯火次第明亮,泡桐终于被淹没在近在咫尺的黑暗里。
江南的冬天就快要来了。
(写在很久以前)
作者:任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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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浅之间有淡庐
隐居于文字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