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仁朗杰 | 一个人要有多么麻木,才能视而不见

泽仁朗杰,藏族青年摄影师、影视编导,偶尔涉猎文学,尤好释老玄谈。曾著诗集《冈仁波齐》,另有影视作品多部。

    我们所处的,真真切切是个刷屏的时代。海量的信息,几乎毫无条理和规划的被我们迅速浏览。我们就连稍微冗长的段子都没有耐心读下去。不少人沉醉于歌颂,或迷恋于庞杂的谎言体统之内。而多数人已经习惯谎言,公开承认欺骗的合理性。我们的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太多的信息在分散着我们的注意力。很大程度上,我们仍然不得不为了解决温饱而奔忙苟且。

    老的君王臣僚退台,新的帝王将相紧接着再度开始恩泽万民母仪天下。我们还是享受于成片跪拜于地喊冤的受虐感。我们疯狂购物而不满足,于是发明了网络祭奠、祈祷,发明了藏在昵称之后肆无忌惮的谩骂与诋毁。奇怪的是,天津塘沽化学爆炸才过去短短一个多月,已经几乎没有再听到有人提起过。每天都有老虎苍蝇被打倒或拍死,每天都有为强拆烧死百姓、官员雇凶杀人的事件被热议,我们怀着满腔的激愤转发评论,但是南洋反华抗议已经势不可挡。死于印尼反华热潮的同胞尸骨未寒,造神运动中新生的领袖必将又是一句,“不干涉别国内政”,轻易打发。

    天下已无法度,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而热心参与造神运动的同胞们尚未明了的是,中华大地上新生的红太阳其实只为红色政权而生,天下八字开的衙门仍然是“有理无钱莫进来”的约定俗成。我开始恐惧,甚至抑郁失眠。世人居然都习惯了不公,并想方设法从这种极端的失序中寻找利益的空隙。塘沽爆炸那么大的事故都能被人们以不敢想象的速度迅速遗忘,有一天我们当中某个人遭遇权利的责难、资本的围堵时,是否有人愿意站出来呐喊一声不平。而这喊声又是否会在密集十四亿人口的国度不被心怀悲悯地消遣,像所有快餐与速食品那样,仅仅是消费,仅仅是被付之一声叹息,然后就在没有别的什么了。

    很多时候,我甚至失去了在场感,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于此,如果存在,脉搏为何搏动得如此微弱。我甚至不再敢于大声说话,每次都在在电话里叮嘱家人要注意些什么,小心些什么。我深知既得利益者们并非从谏如流、察纳雅言,即使善意的探讨、往往也会招致灭身殒命的灾祸。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女人需要从男人处获得安全感,而一个男人则需要从权利与资本处获得安全感,并以此来保护家人免受伤害。有余力,再去成为他人的保护伞。在还没有获得这些之前,我们难免会感到担忧和恐惧。而排遣这类情绪的办法,就是憧憬未来,把有可能发生的不幸诉诸暴力与杀戮式的玉石俱焚。这是最后的坚守,最为绝望的对抗。

    一个人要么卑鄙无耻,要么足够八面玲珑,才能很好地圆润处事。一个真正心怀善良的正义之士,有人成为嵇康,就有人成为吴三桂。国人的气节,殁于四百年前的崖山,随着被削去的长发颓然落地,从此任人踩踏,已成为不可疗救的痼疾。所以整个社会的混乱、失序,专制独裁的变本加厉,我们每个人几乎都成了帮凶,责任不可推卸后患必然无穷。“方今之世,仅免刑焉。福轻干羽,祸重于地。”行文至此,庄周于两千三百年前踏着崎岖山路的仰天长啸、放声高歌,如今隔空传来,仍然意味悠远,不尽凄凉,使我如鲠在喉,顿足饮泣。

写于2015-9-21

文章皆为风尘七侠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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